编者按：叶准，1924年出生于广东佛山，咏春拳宗师叶问（1893-1972）长子。1972年叶问去世后，叶准和弟弟叶正继承父业，致力于推广咏春拳术。2017年，在与知名出版人许知远的一次交谈中，叶准讲述了父亲与咏春的那些往事。

　　叶问“很喜欢开玩笑”

　　许知远：1949年到1962年之间，你没有见过父亲？

　　叶准：对。当时因为父亲去了香港，家里只有我和我妹妹，主要是要生活，没有想太远的事情。我后来去教书了。

　　许知远：1962年你去香港，第一印象是什么？

　　叶准：1950年我曾经去过香港，当时很难找工作，结果就回来读书、教书，一直到1962年。要说变化，就是比1950年更难找工作。一直到六十年代末才突然变得很容易找工作了。不过因为父亲在香港教了十多年的功夫，父亲的徒弟介绍了一份工作给我，在一家电器工厂里面当会计主任。

　　许知远：学武术之前，你跟父亲的交流是怎样的？

　　叶准：他很想我学武，但是他没有逼过我。就学武来说，不是有心去学，逼都逼不成。

　　许知远：练武之前你跟父亲之间会谈什么事情？聊粤剧？

　　叶准：没有什么好聊的。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去过香港几个月，那几个月他没有事情做，我也没有事情做。天天在街上，满香港转，不坐车，无所事事。偶然说几句，也不记得是哪个主题讲得多。五十年代大家都没有娱乐，每天父子俩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逛香港。

　　许知远：他是一个沉默的人吗？

　　叶准：不是，父亲和他徒弟有很多话说，有时侯很幽默的，很喜欢开玩笑。

　　许知远：他学过英文吗？

　　叶准：英文很好，因为当时他在香港念过书。1917年，在香港一间学校叫圣士提反，我们没有饭吃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搞帆船。我那几个月跟他去走路，有印象是父亲走到某个大楼，会说这个大楼的老板是他的同学，这个什么主席也是他的同学。当时我父亲的生活很艰难，但他只是说这是同学，从来不去求他们。

　　迫于生计开馆教拳

　　许知远：叶问后来为什么要去教拳？

　　叶准：那个时候我回了佛山，只有他一个人在香港。当时父亲没有钱租房子，就借住在深水埗一个天后庙。有一天他一个人走到西环逛街，逛着逛着突然就晕倒了。救护车送他去了玛丽医院，检查是痔疮失血过度。主要是因为他心情太差了，状态很差。医好之后，医院通知家里的人来接他，问他家里有什么亲人又说不上来。一来是因为在香港确实没有亲人，二来也是借住在一个庙里不太光彩，就没有说。又拖了几天，医院说不可能不知道住哪里，又没有亲人。

　　后来父亲就翻衣服，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有一个电话，是他在佛山时候很好的一个朋友，当时这个佛山人在香港影视业职工总会工作，医院让他打电话给这个朋友，那个老乡就把他接走了。之前父亲在佛山很出名，他就说：“叶师傅，你现在怎么搞到这样，这样不是办法，得想想生活。”刚才说过他是在香港影视业工会的一家组织里上班，有一个领导叫梁相，也是练武的，早就听过我父亲的名字，说“要不然您来这里教拳好了”。父亲就答应了。他在那里办了第一个咏春班，梁相虽然是另外一派的教头，也跟了父亲学。所以梁相在行业内被称为大师兄，

　　许知远：你练拳的时候觉得难学吗？

　　叶准：不难。因为我最初去了香港，工作完回来之后，我就在他的馆里面，我就会看。那个时候生活条件很艰苦，父亲是在住的地方教功夫，我的床是折叠床，必须等最后一个徒弟都学完满意离开了，我才能把这个床展开来睡觉。所以下了班，回到家，徒弟还没有走，中间所有的时间是被动地看着父亲教徒弟。虽然没有兴趣，但是没有办法，天天在那里看着听着，看多了之后对功夫的流程就熟悉了，谁做得对，谁做得不对我一看就明白了。所以我一学功夫就进步很快。有时候父亲不在，徒弟来学拳，他们有一些拳理上不懂的东西，就会问我，我虽然没有练，但理论上可以告诉他们标准答案，当时师兄弟对我有一个昵称，叫“庙堂麻雀”，不是和尚，但是天天听人家念经。

　　许知远：香港人什么时候对咏春开始有兴趣了？

　　叶准：咏春的流行其实分几个起伏。（1973年）李小龙去世不久，咏春有一个小高潮，但当时是因为香港习武之风很厉害，不只是咏春，各门派都很活跃。后来很多功夫失传了，只有咏春一路到现在。

　　用现代语言传授拳法

　　许知远：你父亲一辈子最遗憾的是什么事？

　　叶准：在他年少的时候，我们的太公很有钱，那时候家族里没有人工作，也不需要工作，太公会给大家钱，结果到日据时期连饭都没得吃，变化太大了。父亲没有跟我说过这话，但我猜想最大的遗感可能就是这个戏剧性的变化。

　　许知远：你觉得叶问对咏春最重要的贡献是什么？

　　叶准：他最大的成就应该是将咏春传到全世界。为什么他能在短短二十年的时光做到这么大的事情，这是有两个原因的。第一个是他鼓励了一些跟他学习过、后来出国留学的人，将咏春在国外发扬。就这样通过外国的校园，进入外国的社会，克服了语言的障碍。第二个原因是在教学员学拳的时候，中国有很多传统功夫是和五行八卦很有关系的，我举个例子，咏春有一套叫“寻桥”，其中有一个动作叫“太极分两仪”。父亲不喜欢，他也不把这些老的、比较形而上的话语放在教授的过程中。这个“太极分两仪”，他直接就说是一百八十度转身，这个是很紧要的。

　　许知远：和同代人比较起来，他身上最不同的东西是什么？

　　叶准：从眼光来说，父亲看得远一点。同时，他毕竟是读过书的人，可能会比一些传统的师父更加适应香港的社会。

　　咏春拳出自戏班

　　许知远：咏春和戏班、粤剧的关系很密切？

　　叶准：说到咏春的历史，我们得说详细一点……梁赞（编者注：梁赞，1826-1901，佛山人，晚清著名武术家，叶问的师公）在的时候，将前人一点一滴的功夫整理出来，成了今天的咏春。梁赞主要的学问都是在戏班收集起来的……梁赞有很多师父，很多出自粤剧的戏班。

　　许知远：为什么你会觉得咏春出自戏班？

　　叶准：粤剧里有一个祖师爷，叫张五，他是湖北人，京剧修为很高，又称张五为昆，昆曲的昆，就是说京剧昆曲都难不倒他。雍正年间，他南下佛山，组织琼花会馆，粤剧因此得到发展。他是天地会的人，但他不仅戏剧上很厉害，还是一个武林高手，一只摊手（咏春的基本动作）独步武林。所以粤剧的祖师是摊手，咏春的祖师也是摊手。在佛山还有一个轰轰烈烈的人物李文茂，也是戏班的，曾经参与了太平天国运动。他当时培养了很多会武术的人，不是所有人都跟着他起义去了，有的留在佛山继续发展。咏春的招数就是出自这里。

　　据《十三邀4：这样的时代，有这样一个人》 许知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