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我才得知,父亲未曾参加过高考。
儿时翻看家中老相册,一张黑白旧照让我印象深刻:十五岁的父亲站在田埂上,裤腿挽至膝盖,手里握着镰刀,神色沉静。我追问他为何年少辍学,父亲只是沉默地合上相册,将往事悄然藏起。
后来母亲告诉我,父亲初中毕业时,爷爷病重,家境贫寒,无力供他继续读书。作为家中长子,为养活年幼的弟弟妹妹,他只能辍学务农。十七岁那年,村里传来高考消息,他站在田埂上听乡里播报招考讯息,手里还攥着未插完的秧苗。听完后他一言不发,默默俯身插秧。高考,成了他深埋心底的遗憾。
后来,父亲把未完成的高考,倾注在我身上。
求学多年,父亲从不过问我的成绩。家长会他次次到场,安静坐在后排,寡言少语。我考得好坏,他都神色淡然,我一度以为他并不在意我的学业。直到我偶然发现,他床底的木箱里,整齐存放着我小学至初三的全部课本,卷皱的书页都被他细心抚平压平。母亲说,他一直妥善留存,只为我备考时能随时取用。
父亲在县城工地打工,常年住在工棚,每月回家一次。每次回来,他的自行车后座总带着省下的馒头,还有几本旧杂志。我发现书中不少学习方法的段落被他细细勾画出来。仅有初中学历的他,在工棚昏黄的灯光下逐字研读,笨拙又认真地想为我的学习助力。
高考前三天,父亲特意回家,他默默掏出一支全新的英雄钢笔递给我,说书写顺畅,适合考试作答。我发现他的手掌缠着纱布,他只说是小擦伤,后来我才知道,是扛钢管时砸伤的。
这支笔陪我考完试,却在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时不慎摔弯笔尖。我满心愧疚,父亲却轻声安慰我,说笔尖可以更换,后来他为我换了新笔尖。如今这支笔仍摆在我的书桌上,常年陪伴着我。
高考结束当晚,素来不饮酒的父亲独自小酌一杯,轻叹一句:“考完就好了。”我问他当年若能高考,想报考哪所学校,他只沉默摇头,转身望向暮色,藏起半生遗憾。
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父亲逐字细读,轻轻抚平纸面褶皱,像从前抚平我的课本一般。他缓缓地说道:“行了,你替我考过了。”
父亲从未踏入高考考场,却用半生岁月完成了一场专属自己的“高考”。别人的高考是纸笔答卷,他的“高考”是半生坚守与成全。他以双肩为我撑起安稳的求学路,用辛劳托举起我的梦想。他在岁月中书写答卷,父爱与担当,便是他此生最动人、最厚重的满分答案。
沈洪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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