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冬天,寒风裹着雪粒子,刮在石家庄国营棉纺一厂的红砖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我裹着一件打了两层补丁的棉袄,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车间赶。那时厂里正赶制一批棉布,我们细纱车间的工人,几乎天天都要熬到后半夜。
车间里的暖气烧得不算旺,铁铸的纺机轰隆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颤。我负责看管的八台纺机,纱线细得像银丝,稍不留神就会断线。那天值夜班,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檐下的冰凌挂了一尺多长。后半夜,困意一阵阵袭来,我使劲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正想起身去接杯热水,突然听见“咔”的一声,三号纺机的传动皮带断了。皮带一断,整个机组都停了下来,周围的纺机声顿时显得格外刺耳。我急得额头冒汗,这节骨眼上掉链子,肯定要耽误工期。正当我手忙脚乱地翻找备用皮带时,车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车间主任张师傅,他裹着一件旧军大衣,手里还拎着一个饭盒。“别慌,我来帮你。”张师傅放下饭盒,蹲下身就忙活起来。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却灵活得很,拆旧皮带,装新皮带,动作一气呵成。我在一旁打下手,才发现他的手背皴裂得厉害,一道道血口子结着痂。“张师傅,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回家?”我忍不住问。他咧嘴一笑,从饭盒里掏出两个烤红薯:“看你们年轻人熬夜辛苦,回家给你们烤了点吃的。”红薯的甜香弥漫开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装好皮带,纺机重新发出轰鸣声,张师傅又叮嘱我几句注意事项,才顶着风雪离开。那天凌晨,我捧着热乎乎的红薯,看着纺机上飞速转动的纱锭,忽然觉得,这纺车声一点也不刺耳了,反而像一首温暖的歌。
如今,厂子里的纺机早已静默,可每当冬日雪落,我总会想起那个雪夜,想起张师傅冻裂的手背和香甜的烤红薯。那段艰苦却滚烫的岁月,那些朴素却真诚的情谊,都藏在纺车的轰鸣声里,成了我一生难忘的记忆。崔月珍/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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