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写字桌的抽屉里,静静地放着一副银质挂件。每当思念涌来,我便会轻轻拉开抽屉,小心翼翼地捧出这副承载着三代人秘事的银挂。它不仅是父亲送给母亲的聘礼,更是我们家同舟共济的见证,还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信物。
这副银挂是纯手工打制的。银挂的挂钩巧妙地设计成一个胖娃娃,娃娃连着梅花银链,下面是镂空雕刻的一块儿蝴蝶样式的银牌,银牌下面有四只小银铃。“蝴蝶”下面又连着一根银链,银链下面又是一块儿稍大的银牌,镂空雕刻成蝶恋花和五谷丰登图案。这块儿银牌下面用小银链依次缀着小刀子、小宝剑、小镊子、挖耳勺。整副银挂展开有一尺多长,拿在手中沉甸甸的,既是精美的饰品,又暗含着对新人生活美满、衣食无忧的祝福。历经半个多世纪的光阴流转,依然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记得奶奶在世时,常坐在院里的枣树下,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跟我讲述这副银挂的来历。“那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春天。”奶奶眯着眼睛回忆道,“你爹要娶你娘,家里穷得叮当响,可聘礼不能少。你爷爷狠了狠心,装了一大布袋上好的麦子,扛到邯郸市馆陶县最有名的李家银铺。”奶奶停下手中的针线,语气里带着感慨:“那时候,这一布袋麦子够一家人吃上小半年啊。”
母亲17岁嫁到我们家,从此开始了辛劳却坚韧的一生,她历尽艰辛养育了我们姐弟五个孩子。春天,她带着我们到田间地埂割草拾柴;夏天,她在烈日下给棉花打杈;秋天,她忙着晾晒粮食入仓;冬天,她坐在炕上为我们缝制棉衣。每个深夜,她在油灯下纺线织布。那双手,从细腻光滑变得粗糙皲裂,却撑起了我们整个家。
最令我难忘的是那个春雨绵绵的午后。母亲打开那口紫红色的老柜子,准备换季衣物,我踮着脚在旁边帮忙,就在母亲将叠好的棉衣放入柜中时,我一眼瞥见柜底那个蓝底白花的针线包。“娘,那是啥?”我好奇地问。母亲犹豫了一下,取出了那个沉甸甸的包。
针线包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我急切地打开,里面是我从没见过的一大串银器。母亲说:“这个叫银挂。结婚时,挂在新娘子红袄的扣子上。新娘子坐在轿子里,轿子颤动,银铃就‘叮铃叮铃’地响。”她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回到了那个坐着花轿出嫁的清晨。
这时父亲回来了,跺着脚,擦着脸上的雨水,凑过来看到我在玩银挂,果断地从我手里拿了过去,轻轻地放回母亲的针线包里,边放边嗔怪母亲:“啥东西都给孩子玩儿,这银挂还是一点儿锈都没有长。”母亲不语,只是低头微笑。
从此,我知道了老柜子里藏着一个精彩的秘密,也开始了对那副银挂的日思夜想。趁父母不在时,我会偷偷打开柜子,只为看一眼那个神秘的针线包。有时,我会想象母亲年轻时穿着大红嫁衣,银挂在胸前叮当作响的模样;有时又会猜想,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母亲是否动过变卖银挂的念头。
随着一天天长大,我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师范学校。临行前夜,母亲再次打开老柜子,取出那个珍藏已久的针线包。她轻轻解开系带,凝视银挂良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摘下了那把小银剑,放进我行李的最里层。“带着吧。”一直沉默的父亲开口道,“想你娘时就看看。”那一刻,我看见母亲转过脸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在外求学的日子里,每当想家时,我就会取出那把小银剑。它在掌心里泛着柔和的银光,仿佛带着母亲的体温。我会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想起她深夜缝补衣服时专注的侧脸。
后来,我参加了工作,可以挣钱孝敬父母了。可就在这时,母亲却病倒了。起初她只是说有些乏力,脸色不再红润,却还硬撑着操持家务。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才到医院住院治疗。母亲一直发烧,只好从县医院转到市中心医院诊治,确诊结果如同晴天霹雳——败血症。
我为母亲捐献了骨髓,但最终还是没能留住她。母亲离开时才40岁,她带着对这个世界无限的眷恋,带着对孩子们的牵挂,永远地合上了双眼。整理遗物时,父亲默默地将那副银挂包好,轻声对我说:“这是你娘最珍贵的东西,你保管吧。”
如今,父亲也离开我们十几年了。我想念父母的时候,就拿出银挂来看看。轻轻摇晃,仿佛能听见半个多世纪前那顶花轿里传出的叮当声。
薛文玲/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