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元旦前夕,我在一家工厂当保全工,和隔壁车间的女工晓燕偷偷谈了两年恋爱。那个年代,自由恋爱还没完全挣脱“父母之命”的枷锁,晓燕的父亲是厂里的工会主席,早就给她相中了一个转业干部,说是“门当户对”。
晓燕性子柔,却偏偏在这件事上犟得像头牛。她攥着我的手,眼里亮着光:“强子,我这辈子就想跟你过,哪怕吃苦受累。”我心里又暖又酸,我们的约会只能躲在厂外的老槐树下,或是趁夜班换岗的间隙,在机器轰鸣的车间角落说上几句话。纸终究包不住火。晓燕的父亲知道了我们的事,气得拍了桌子,把晓燕锁在家里,不许她踏出家门半步。我去她家求情,被她父亲拿着扫帚赶了出来,街坊邻居围在门口指指点点,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晓燕被关的第三天,托人给我递了张纸条,字迹潦草,却透着决绝:“今晚10点,厂西墙,我要跟你走。”我攥着纸条,手心全是汗。那个年代,“私奔”是天大的丑闻,一旦走了,我们就再也回不了这个厂,再也见不到亲友。可我看着纸条上的字,想起晓燕含泪的眼神,咬了咬牙,打定了主意。我连夜找工友借了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又凑了几十块钱,藏在西墙根的杂草丛里。夜色渐浓,厂区的路灯昏黄,巡逻的保安每隔半小时就会转一圈。10点整,西墙上突然翻下来一个身影,是晓燕!她穿着碎花棉袄,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攥着一个小包袱。“快!”我压低声音,扶她坐上后座。可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声大喝:“站住!”晓燕的父亲带着几个亲戚追了过来,手电筒的光刺得我们睁不开眼。我猛地蹬起自行车,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哐当”的声响。身后的喊叫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不敢回头,只顾拼命往前骑。
我们沿着乡间土路狂奔,夜风呼啸而过,路边的枯树沙沙作响。也不知骑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身后的动静彻底消失,我们才敢停下来。晓燕趴在我背上哭了,泪水打湿了我的大衣,我擦去她的眼泪:“别哭,以后有我呢。”后来,我们去了南方的一座小城,靠着打工安了家。日子虽然清贫,却过得踏实。如今几十年过去,晓燕的鬓角早已染霜,我们再谈起那个夜晚,依旧心有余悸。
那个年代的爱情,没有鲜花钻戒,没有甜言蜜语,却有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厂墙下的那场奔逃,成了我们这辈子最惊心动魄,也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胡战强/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