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11月5日,内务府大臣绍英、宝熙和荣源走进紫禁城储秀宫,气喘吁吁地向溥仪宣布了一个突发事件:“冯玉祥现派鹿钟麟、张璧来通知废止‘清室优待条件’,并限令皇上本日下午须立即离开皇宫!”听到这个消息的溥仪“一下子跳了起来”,咬了一口的苹果也从手中滚落在桌子上。
从这天开始,这座曾见证明清两代兴衰的皇家禁苑,迈开了从专属帝王的“紫禁城”,蜕变为向全民敞开大门的文化殿堂的步伐。
“那个小孩子的事”
驱逐出宫的决策,对溥仪来说犹如晴天霹雳,而对这场出宫行动的两名主要执行者——京师警察总监张璧与卫戍总司令鹿钟麟而言,同样突如其来。那是在前一天晚上8点钟,当时控制了北京的冯玉祥忽然电话召见张璧与鹿钟麟两人前往总司令部。张璧后来回忆说,当时鹿钟麟正患感冒,所以只有自己独自前往。他刚到那里,冯玉祥就对他说:“常谈之事现在时机已至,可以办了。”
张璧闻言愕然,不解所谓,冯看到他的样子,于是补充说:“就是那个小孩子的事。”
张璧于是猝然醒悟,原来冯的意思是驱逐紫禁城中的“那个小孩子”——溥仪出宫。
从冯玉祥的语气和张璧的醒悟可以看出,驱逐溥仪出宫可能筹谋已久,只是在等待时机。
驱逐溥仪出宫是当时许多人心中所想,33岁的吴瀛就是其中之一。那时,他在北洋政府内务部担任警政司第三科科长,主要职责之一便是对溥仪与围绕着他的小朝廷进行监管。
“溥仪久居宫禁,颇不安分,与张勋、康有为等清室旧臣阴谋串联,常思复辟,造出很多事端,且将宫内宝物不断移出宫外”,吴瀛对溥仪小朝廷的愤愤,并非个人私愤,而是当时社会上诸多怨愤不平的暗流之一。
逊清以来,宫内太监的偷盗几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而比起太监的小偷小窃,以溥仪为首的内府官员才是宫廷珍宝流散的主要推手。由于北洋政府一直拖欠小朝廷的优待经费,加之宫中肆无忌惮地挥霍,导致小朝廷的财务危机愈演愈烈。于是宫中文物就以“代售”“抵押”“拍卖”等各式各样的名目运出宫外。从1914年到1924年间,小朝廷至少四次向外界出售宫中金银器物与古玩。每一次都引起公共舆论一片指责。
最能激起公众强烈情绪的,还是1923年6月26日的建福宫大火。建福宫是乾隆帝钟爱的花园之一,他不仅怡乐于此,更将自己钟爱的古物珍玩收藏于此。
火起时,正是午夜时分。北京内城消防队的消防员和驾驶消防车的意大利使馆守卫队员在发现火情后都及时赶到了神武门前,但这些消防人员全部被紫禁城的护军阻拦在外——护军们依然恪守着前朝的宫规,除了官员之外,不许任何人深夜进宫。
待到绍英终于找到溥仪,得到口谕允许外面的消防队进宫时,大火已经燃烧超过一个小时。更糟糕的是,紫禁城内没有安装自来水管网,因此消防水管只能从壕沟和井里取水。消防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火将整座建福宫夷为平地。
建福宫大火彻底说明,蜷缩在紫禁城里的小朝廷不仅向外界盗卖文物,甚至无法保证宫中文物的安全。在世人眼中,紫禁城中的小朝廷俨然是一个与时代格格不入的怪胎蠹虫,损毁本应属于公众国民的文化瑰宝。
出宫的日期
为了让自己的行动更具有正当性,张璧与鹿钟麟特意邀请了在京的革命元老、同盟会老人李煜瀛全程作证。1924年11月5日,待到他们入宫时,已经是9点钟了。张璧调集保安队布列在神武门外,将原本紫禁城和景山的禁卫军全部缴械改编,随即率领40余名警察和20余名士兵从西筒子小路向隆宗门进发。他们尚未到隆宗门,便看到绍英、荣源、宝熙等人从内而出。双方在隆宗门外的一间屋子里进行了会谈。
在张璧的回忆中,当时双方争论的焦点并不是出宫与否,而是出宫的日期。绍英声称“迁往颐和园须加修理,非仓促所能办理,须容期三个月”。张璧的回答也并不疾言厉色,只是表示“三个月太长了,实在说罢,此事主动既非我们,亦非内阁,实因你们的皇上处现今的时势而享有特权,颇为新潮流所不能容,教育界及军士皆不以你们为然,要求出此。我们实是一番好意,请你们出宫,以免意外之事。否则,人情汹汹如此,难负保卫之责”。李煜瀛也从旁劝勉,绍英四人入内商议,出来后回复说三月期限可改为一月,但依然遭到拒绝。
当荣源以“小户人家搬家尚须几天,何况此特别之局”恳求宽限日期时,张璧回忆中的鹿钟麟发怒了:“方才已说过,外面情形甚为不妥,如今天不搬,我即将军队撤开,荣先生敢担负不发生意外变故么?我则绝对不负责。”在鹿钟麟宣称要撤出保护军队的威胁下,溥仪最终答应即刻出宫。
在张璧的回忆中,李煜瀛曾提醒说:“物品不必收拾,有关历史文化之物品以不搬走为是,因系国宝,不宜归一人一姓。”而张璧与鹿钟麟也是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只注意令其即时出宫,尚未思及物品,经李先生此语提醒,大赞成之”。
“皇帝”出宫,民众进宫
此时已经是下午5点钟,正是紫禁城的黄昏时分,张璧等人看着溥仪等人从顺贞门内走出,登上汽车。这是张璧和鹿钟麟第一次见到溥仪,那位他们奉命要赶出宫的“那个小孩子”,此时是一个少年,“穿普通微带灰色之长衣,不加马褂,着黄色皮鞋,貌不甚丰而神采则颇焕发,望之俨然一学生”。
一个月后,12月23日,下午两点,溥仪出宫后已经被四道封条封闭的乾清宫被重新开启,新成立的清室善后委员会的人员在军警的看护下走进这座深宫,对清宫物品进行点查。吴瀛作为委员会的顾问,第一次踏足这座宫殿。走上光滑的石阶,迈进殿门的门槛,只见粗大的庭柱盘绕着金龙,正中的高台上安放着华丽的宝座——那是昔日帝王向天下臣民发号施令的所在,按照前朝宫规,宫中臣仆即使是面对空荡无人的宝座,也要卑身疾步而过,以示恭敬。但迈进宫殿的委员会点查人员,第一眼却没有看向这象征皇权的宝座,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地上近前摆放的一张木凳上,于是,故宫的“天字第一号”文物便如此写道:“二层木踏凳”。
一年后,故宫博物院开院。那天,纷至沓来的民众几乎将故宫变成了一片热烈的海洋。
据《新京报》 李夏恩/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