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的秋天,当钱学森终于获准回国,即将登上“克利夫兰号”邮轮时,美国加州理工学院院长杜布里奇的一句话意味深长:“我们应知道钱学森不是回去种苹果树的。”这句话在各类关于钱学森的影视和文学作品中被广泛引用,但背后的深意鲜有人理解。实际上,此话不仅点明了美国不愿放钱学森离开的真正原因,更预言了钱学森回国后身份的重大转变。
美国人究竟在担忧什么
1950年8月23日,钱学森一家已经订好了回国的船票,却在出发前被美国移民归化局的人员拦截,被限制人身自由长达5年。1955年9月17日,钱学森终于重新踏上了回国的邮轮。许多深知其价值的美国人对他的离开唏嘘不已。美国加州理工学院院长杜布里奇更是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们应该知道钱学森不是回去种苹果树的。”
在过去的一些文艺作品中,这句话常被简化解读为钱学森回国并非为了从事农业工作,甚至衍生出“宁愿回国种苹果树”这样的演绎。但杜布里奇的表述显然并非字面之意,而是有深层次的隐喻。在西方科学史上,流传着牛顿因苹果落地发现万有引力定律的故事,因为这个广泛流传的故事,英国伊丽莎白女王给牛顿家乡伍尔索普庄园的那株“牛顿苹果树”颁发了保护令。
杜布里奇所指向的意思是:钱学森回国绝非从事纯理论的学术研究,而必将参与武器研发,助力中国军力提升。
1950年9月20日,在关押钱学森的特米诺岛上,曾举行过一场特殊的听证会。听证会上,美方反复质询钱学森回国的动机。当钱学森以父亲病重为由解释回国决定,并表示“可能去教书”时,美方官员根本不相信。他们接二连三地抛出问题:若中美开战你持何立场?是否会将知识奉献给中国?
这些尖锐的质问,反映出美方内心深处真实的担忧,与杜布里奇的隐喻共同指向一个事实:美国人对于钱学森回国教书或投身基础科研一事(即“种苹果树”),其实并不在意。因为基础科研成果从研究到实际应用,通常需要极为漫长的时间。他们真正惧怕的,是钱学森回国后全身心投入国防军事方向,进而大幅增强中国的国防实力。这种恐惧在冷战背景下被放大,最终导致钱学森遭遇5年软禁。
钱学森回国后,在对外公开报道中,始终以“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所长”的身份亮相,而像“国防部第五研究院院长”等涉及国防部门的关键职务,则一概隐而不报。这种安排既出于保密需要,又包含着国际观感方面的考量,即通过着重凸显钱学森的“学者”身份,弱化西方世界对他参与国防事务的猜忌。
从科学家到技术组织者
1997年,卧病在床的钱学森对堂妹钱学敏吐露心声:
其实,关于“两弹一星”的科学与技术,我在美国时就都掌握了,也做出来了。回到祖国以后,只不过是把它拿过来运用,虽然也有一些创新,但基本的、原始的创新不多。而我多年来和你们一起研究和探讨的这些问题与设想,才是我回国以后开创性的、全新的观点和理念。它的社会意义和对现代科学技术发展的重要性,可能要远远超过我对中国“两弹一星”的贡献。
钱学森所说的“多年来和你们一起研究和探讨的这些问题与设想”,指他在系统科学、社会科学等领域的理论探索和学术著述。值得注意的是,钱学森对这些理论研究的重视程度,甚至超越了他对“两弹一星”工程实践的自我定位。这一“轻两弹、重晚年”的倾向令钱学敏深感震撼。
钱学森之子钱永刚回忆,父亲生前曾说过:“‘两弹一星’工程所依据的都是成熟理论,我只是把别人和我经过实践证明可行的成熟技术拿过来用,这个没有什么了不起,只要国家需要,我就应该这样做,系统工程与总体设计思想才是我一生追求的。”
曾有人请美国航天工程学家冯·卡门对当代最伟大的科学家进行评价,冯·卡门回答道:“如果说伟大的科学家就是具有伟大创见的人,那么,爱因斯坦要排第一。因为他有四个伟大的科学创见。科学史上,恐怕只有牛顿可以排在他前面,因为牛顿提出了五个或六个伟大科学创见。而当代其他大科学家仅仅有一个,充其量不过两个伟大的创见。至于我本人,我有三个,或许还多些,其实,可以算三个半伟大的创见。”
冯·卡门将“伟大的创见”视作评价科学家的至高标准,这一想法也影响了钱学森。在美国期间,无论是参加敢为人先的火箭俱乐部,还是攻克飞机音障难题、创立“工程控制论”“物理力学”等新学科,他始终以创新为驱动。然而,在中国航天事业的起步阶段,钱学森面临的最大挑战并非创新,而是如何实现“从无到有”。受限于薄弱的工业基础和匮乏的专业人才,他不得不将主要精力转向工程组织、战略规划和人才培养。
集体奉献的缩影
钱学森曾言:“回到祖国后,让我搞导弹,实际上我做的是导弹的技术组织工作。”在当时一穷二白的中国搞导弹,与美国是完全不同的模式。他回忆道:“我1955年回到祖国以后,看到我们的工厂后很吃惊。我知道的一个工厂是搞导弹的,可是连螺钉螺帽都自己生产,这使我吃惊。在那时候,美国没有这样的事,螺钉螺帽是标准件,有专门做螺钉螺帽的工厂企业。”
同样,技术人员学术水准也与美国完全不同。钱学森发现,许多技术人员没有经过学术规训,在沟通和传达中造成了许多麻烦。他强调,要使用国际标准计量单位和符号,“字用现代口语写,不能文言、口语夹杂”。这种从人员到产业链从头建设的特殊需求,迫使钱学森从基础元件标准化、计量体系规范化等基础工作做起。
从航空理论的前沿研究转向基础薄弱的工程实践,钱学森的心境也随之转变。他说:“我体会到:研究设计工作搞得再高明,假如不能出产品,那你的研究设计工作也就算白费了。最后出产品、出成果还是要靠奋战在生产第一线的工程技术人员。”
通过钱学森的书信档案,我们能清晰地看到他在学术层面的无私。1985年10月,钱学森在写给力学家朱兆祥的回信中说:“再不要讲做我的学生的那个话了,您现在在力学领域的学问早已超过我了。”1992年11月11日,他在给西安交大俞茂宏教授的回信中说:“我要向您这位学长说老实话。我自从50年代后期就完全脱离力学研究工作,一直没有再回到力学领域,所以力学已不是我的专业。”
这些亲笔书信印证了20世纪80年代后,钱学森“科技统帅”与“专业人才”的角色难以长期兼顾的事实。从纯粹的科学家转型为大国工程的技术组织者,钱学森的经历不仅是个人的抉择,更是一代学人在特殊历史情境下集体奉献的缩影。
据《炎黄春秋》 李月白/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