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老赵退休后，忽然爱上了捡拾废品。这倒也不足为奇，人老了，总得寻些事做，以打发那漫长而无聊的时光。只是他的女儿小玲，对此颇有微词。

　　一天，父女俩外出归来，路过小区的垃圾桶。老赵眼尖，瞥见垃圾桶旁边有几个纸盒子，便欲俯身拾取，小玲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眉头紧蹙。老赵直起腰来，辩解道：“我又没到垃圾桶里去刨。”小玲却不依不饶：“那也不行。咱家里的废纸壳、烂瓶子，您愿意收集，我从来没说过啥，但是外面的您就别往家敛了。”老赵有些不解，正要反驳，小玲赶忙解释：“您瞅一瞅小区里面捡废品的那些佝偻背影，多不容易呀。”

　　老赵是个明事理的人，听小玲这么一说，他怔住了。他忽然觉得手中的纸盒子沉重起来，仿佛不是纸做的，而是铅铸的。他缓缓说道：“闺女，从今以后，我不但不捡纸盒子了，咱家的纸盒子我也不拿去卖了，都放到垃圾桶旁边吧。”小玲笑了，挽起父亲的手臂。

　　这一幕，让我想起了《史记·循吏列传》中的一句话：“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古人早已明白这个道理：已经享有优厚待遇的人，不应该再去争夺那些收入微薄者赖以生存的利益。我们这个时代，有时也会遇到这样的“争利”。菜市场里，衣着光鲜的主妇与小摊主为一两毛钱争得面红耳赤；超市特价区，囤积居奇者与真正需要的人争购商品……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强者的一点点索取，往往意味着弱者的巨大损失。

　　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小小的早餐铺。店主是一位50来岁的残疾男子，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和面、熬粥。有一回我加班到深夜，回家时正巧看见他在夜幕中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车上堆满了面粉和蔬菜。他见我路过，憨厚地笑了笑。第二天清早，我发现他家的豆浆比别处便宜两毛钱，油条也炸得格外酥脆。有次闲聊时听他说，“这小本生意就指望街坊邻居帮衬，薄利多销嘛”。现在想来，我忽然理解了小玲的话——对有些人来说，这些我们习以为常的微小交易，确实是撑起整个生活的支点。

　　老赵与小玲的这场“纸盒之争”，看似微不足道，却折射出一个问题：在资源分配中，每个人都应当有所节制，有所不为。那些为了一点点废品而早出晚归的人，他们需要的不一定是同情，而是一点儿生存的空间和尊严。老赵的选择表明：有时候，放弃也是一种美德，退让也是一种力量。

　　常海/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