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60年代,我(著名诗人艾青之子艾丹)和父母在新疆准噶尔盆地的一个农场生活,周边是广袤的戈壁滩,白天可以望见天山,在夏季,山顶也是白雪皑皑。我们住在“地窝子”里,屋顶是个斜坡,上面有个孔洞,光线昏暗。农场没有通电,带玻璃罩的油灯很受用。
白天父母去劳动,收工后,母亲做饭,父亲有时会在油灯下读书、做笔记。父亲早年曾自费赴法国留学,学习美术专业,住在巴黎,经常参与各类文艺沙龙活动,推崇具有“现代主义”观念的艺术家、诗人,包括兰波、马雅可夫斯基、阿波里奈尔,基于天性,也试着写诗。父亲在法国待了三年,回国后,他在上海加入中国左翼美术家联盟,因从事进步活动被捕入狱,从此结束了艺术生涯,专心于诗歌创作。
20个世纪50年代末,一家人远赴新疆,在小城石河子生活。父亲携带了一摞书籍,其中有常年翻阅的工具书,又厚又沉的那种,有的已开线脱页,记得有《法语辞典》《罗马史》等。父亲曾对别人讲过,他想写一部史诗,罗马的历史可以借鉴。
父母在新疆生活了近20年,戈壁风沙在脸上身上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我14岁时与家人回到北京。对于艰辛的岁月,父亲少有报怨,他说:“全当出生在这里。”有一年,他出国访问,在飞机上看见了天山山脉,后来便在一篇文章中说天山“向我露出和善的微笑”。
父亲睿智而宽容,幽默而朴实。他在诗中自白:“何必隐瞒呢——我始终是旷野的儿子。”回想一下,平时,我未曾感到过父母的压力,我不想上大学,他们觉得没什么,按自己的想法活呗。父亲半开玩笑地说:“混得不好,就回来,我养得起你。”有一回闲聊,我说自己感到无所事事,他说:“不着急,大器晚成。”随口而出的话,令我羞愧不已。
芸芸众生,漫漫长途,前方会有指引,而引导我的是父亲,他让我明白了如何做人,如何在立场、观点、思想上守住底线。
我有一幅父亲的墨迹:“黎明即起,丹丹切记。”这一点我是做到了,已成习惯。每逢晴天,会看见启明星,看见朝霞,看到日出。一觉醒来,脑子里空空荡荡,有时会产生一些念头,比如,忽然想起了家父的只言片语,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今年编纂了一本图册,纪念父亲诞辰115周年,这一想法的敲定,正是在黎明时分。
据《文艺报》 艾丹/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