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学时代起，父亲章乃器（近代政治活动家、经济学家、收藏家）与我更像是朋友，关系是平等的，而他的言传身教，对我的人生道路确实有很大的影响。

　　很多人都说父亲是个工作狂，当粮食部长的时候，每天工作10~12小时，星期天也经常不休息。离职闲居后，只挂一个政协委员的头衔，社会活动减少，但他依然勤奋，大部分时间用在读书和记笔记上。他这种阅读的习惯，在不经意中传给了我。我真正的知识启蒙，不是从上学开始，而是从阅读开始。

　　父亲虽是文物收藏家而非藏书家，但他收藏的书对我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已经很奢侈了。我爱读各种杂书，例如《搜神记》《山海经》之类的神仙故事及各种稗史类书。父亲爱读老庄，向我推荐过《老子》和《庄子·秋水篇》，他还详细讲解了《周易》第一章，余下的要我自行研读。这些阅读为我打下古文根底，并启迪了我对历史、哲学的思考。

　　我的梦想是成为艺术家。上幼儿园时，我比较喜欢捏橡皮泥，但绘画能力较差，小学阶段才陡然提高。我对美术的爱好，与父亲的文物收藏有很大关系。那时最喜欢做的事，是把家中的橱柜一个接一个地打开，轮番捧着锦盒中的古物，问父亲这些东西的朝代和来历，他每次都不厌其烦地讲解，还不时找出一些有代表性的器物展示。

　　父亲收藏的画册、法帖和印谱，也是我喜爱翻阅的东西。我对书法及绘画的兴趣，就是从《三希堂》原拓本及他访苏时带回的列宾、苏里柯夫的画册开始的。中学时代，我痴迷于山水画和篆刻，还用粉笔头雕刻各种人像，艺术之梦即从那时开始。

　　有一天，父亲指出我的印文不符合篆书书体，我就专门跑到北京西单商场古旧书店，买了一本《说文解字》自己钻研，无意中又引发了对文字学的兴趣。

　　父亲的生活费在特殊年代被降到50元，他不时到菜市场买些下水、猪肺之类价格便宜的东西，下厨做成溜肥肠、酱猪肚、猪肺汤等菜肴。父亲的厨艺很不错。我跟他学会了腌制腊肉，做“腌笃鲜”汤以及一种浙江青田家乡的特色风味——山粉饺。家里有一套花梨木桌凳，由于年代已久，开始散架。他找出两条干鱼鳔，熬成鳔胶，带着我一起动手拼合粘黏，再用绳索绑紧，第二天解开绳子，整套家具修复如初。至今逢年过节，我都能下厨做几道拿手好菜；一些器具损坏时，也能亲自动手修复。

　　未能成为艺术家，是我人生一大遗憾，但早年的文化熏陶，令我拥有了足够的想象力。从父亲身上，我不仅学到了生活经验和动手的能力，也学会了生活的哲学。

　　据《上海采风》 章立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