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19日,陈寅恪一家乘坐由上海出发的招商局客轮抵达广州渔珠码头。直到1969年逝世,陈寅恪再未离开过广州。陈寅恪的最后20年,他始终没有停止创作,那些作品是他与后人对话的方式,“痛哭古人,留赠来者”。
安居岭南
当年,在码头迎接陈寅恪的,是岭南大学校长陈序经的秘书卢华焕,陈寅恪正是赴陈校长之邀来到广州。陈序经曾和陈寅恪在西南联大共事。
刘桂生1949年从广州的珠海大学转学至岭南大学。新学期开学典礼上,教务长宣布学校聘请到了陈寅恪,刘桂生后来回忆说:“自己和同学们都很惊讶。转进岭大,就觉得是搭上了飞机,没想到,这架飞机冲进云霄了!”他说陈寅恪在当时就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大学者,是一位学术地位很高的值得尊敬的前辈。
陈寅恪作为著名学者,自然也被各方争取,一直到1949年9月,国民党方面还曾派人专程到岭南大学,希望陈寅恪离开大陆,只要到达香港,10万港元和新洋房即刻兑现,仍被拒绝。
在刘桂生的回忆里,初到广州的陈寅恪相当有活力,“那时候陈寅恪先生59岁,其实还是壮年”。当时眼睛尚未全盲,同学们走近了他犹能辨识,上课的时候很有激情。“他上课有很多手势,先手指向上,‘政治现象都是表面现象’,然后在下面用力划上好几个圈,‘经济因素在下面决定’。”作为历史系与中文系双聘教授,陈寅恪轮流开白居易诗与唐代史的课程,与清华时期相同。有一种说法是陈寅恪上课“三不讲”:书上有的不讲、别人讲过的不讲、自己讲过的也不讲,每一节课从不重复自己。
提及这一传闻,陈寅恪曾经的学生胡守为说这是后人的臆想,“你教过书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陈老师也做讲义,说明他每学期讲的是基本一样的”。
1952年全国高等院校进行了大规模的院系调整,岭南大学被撤销建制,中山大学合并了岭南大学的部分院系并搬入康乐园校区,陈寅恪也就此成为中山大学历史系教授。
在家教书
“有一次杜国庠指着我说,你是最贵的一个学生啊!”胡守为说。因为中山大学始终为陈寅恪提供全广东乃至全国最高的教授工资,且不对其上课和带学生数量作要求,其课程艰深,选修者寥寥,所以当时的广东省文教厅厅长杜国庠曾有此语。
陈寅恪生前在中山大学东南区一号居住过近20年。这座小楼的一层曾在不同时期供其他教授居住,二层始终供陈寅恪一家使用,房间仅三四间,但每一间开间都很大。因为行动不便,陈寅恪的研究、上课都在家中进行。陈寅恪的课虽名气大,但从未过分拥挤,学生一般从几人到十余人不等,偶尔有其他教师来旁听。他从不点名、记考勤。
小楼旁边是一条著名的小路,学校为方便视力微弱的陈寅恪散步,在这条路上铺设特别的白色水泥,胡守为说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陈寅恪在夫人唐筼的陪伴下在这里散步。
小路建成的1956年,也是陈寅恪在广州最愉悦的一段时光。学校对这位定居广东的史学大师提供尽可能好的待遇,《中山大学学报》为陈寅恪等人设立“特级稿费”制度,陈寅恪也处在相对的旺盛创作期,接连刊发了五篇论文,校内仅有的两辆小汽车之一可供他随时调用,对于极少出门的陈寅恪更多是一种礼遇象征。
1956年9月份开学,陈寅恪在家中接待了刚考入中大的本科新生们的拜访。陈寅恪兴致勃勃地问大家,有多少人是第一志愿报了北京大学历史系,多少人第一志愿报了中山大学历史系,打趣地说没去北大也没关系,因为那里的教师“是我的学生”。陈寅恪给大家两点建议:一是学好古文和外文,打下阅读基础;二是要锻炼好身体,否则会半途而废。这些温馨的场景被当年的《中山大学学报》记载。10月16日,在广东视察的副总理陈毅专程偕夫人张茜来到中山大学,拜会了陈寅恪。这显然是一次十分愉快的会面,根据报纸记载,他们主要聊的是《世说新语》和魏晋清谈的话题,得知陈毅也是一位诗人,会面后陈寅恪还专门找来他的诗词阅读。
瞑写“心史”
从1958年起,陈寅恪不再开课了。这以后,陈寅恪深居简出,除一些多年老友外几乎不再接待客人,他甚至不再接待师生的春节拜年,与自己楼下的邻居、此前曾多次诗词唱和的中文系主任王季思一家也“极少往来”。东南区一号里的陈寅恪,成为校内一位神秘而不可接近的人物。他在主动“边缘化”的同时又成为人们的好奇谈资,当时中山大学历史系曾在一份文件中向学校党委汇报情况:“环绕陈寅恪有各种荒诞传说:如说斯大林与英国女王拍电报问候他的健康,再如说他能背诵全本《资治通鉴》之类。”乃至高中的孩子们都对陈寅恪议论纷纷,争论他懂得的究竟是哪几门外语。胡守为说,他亲眼见过当时的教师信息登记表,陈寅恪在“懂何种外语”一栏里自己填了两个字:德语。“除了自谦外,更因为德语是陈寅恪早期学术的关键性语言,他的梵文等都是通过德文学的。但很少有人去理解这些,只是津津乐道那些传说。”
陈寅恪晚年把自己沉浸在了最后一部著作《柳如是别传》的撰写中,这也是围绕历史上一位奇女子展开的书。
创作的过程相当困难,此时陈寅恪已完全无法阅读和写字,全靠助手黄萱的帮助,他自己称这样的过程为“瞑写”。陈寅恪每天早上见到她会说“你终于来了”,因为前一晚思考的内容要全部硬记下来,“憋得十分难受”,文章的反复修改也颇为麻烦。1962年雪上加霜的是陈寅恪在家中摔断了腿,股骨骨折,从此几乎不能下床,历史学家汪荣祖称为“天欲废寅恪,而寅恪不甘自废”。据中山大学校史馆的介绍,陈寅恪的治疗方案是由周恩来亲自审定的,并派出三位护士轮班倒24小时照顾他,再加之进口药物、食物等的补助。
陈寅恪执着地把最后10年的学术时光投入到《柳如是别传》之中。历史学家余英时认为,《柳如是别传》代表“他的史学境界在最后阶段发生了一次跳跃”。这个被陈寅恪本人称作“心史”的研究阶段,所要做的已不再是简单复原史实或回答一些学术问题,而是真正尝试进入两个三百年前的人的精神世界——因为偏见的缘故后世史料多有错谬,唯一的“大门”就是他们本人的诗作,这也必然是一次史学方法的创新。
现实中的陈寅恪在其他的时空中找到了自己的知己。他在书中留下了这样的字句:“痛哭古人,留赠来者。”1964年《柳如是别传》完稿,但他未能在生前看到著作的出版。1969年10月7日,陈寅恪因心力衰竭去世。而《柳如是别传》首次出版于1980年8月。
据《三联生活周刊》 刘周岩/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