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北乡下，每到小暑时节，总有几天好天气，正好地里的活儿也忙完了，人们开始忙着晒夏。

　　最要紧的是晒衣被。所有的衣柜都要翻个底朝天，把那些春天收起来的棉被、褥子、棉衣、棉裤、毛衣、毛裤都拿出来。几个月不见阳光，这些棉被褥、厚衣服摸起来湿漉漉的，闻起来一股霉味。原来的晾衣绳不够，把拉庄稼的麻绳找来，东一道西一道，树与树中间扯得到处都是。绳子看起来系得很紧，搭上去两条棉被，立马松弛下来。再搭上去一条，棉被几乎贴着地面了。豫北乡下，被子多是结婚时做的，透着喜庆的气息，被面多是绸缎，颜色大红大绿，挂起来鲜艳夺目。太阳一出来，人们就把被褥、衣服晒出来，中午时翻一下，上午晒表，下午晒里。不待太阳落山就得收起来，否则露水一下，白忙活一天。收棉衣、棉被的时候，里面全是阳光的味道，摸起来既温暖又柔和。晒夏的时候，我们喜欢躲在棉被里玩捉迷藏，但这是母亲不允许的，因为我们的脸上全是土，全是汗。可是，母亲一不注意，我们就钻到被子里了。童年时代，一切都那么好玩。

　　乡下人自然少不了晒粮食。这个时节，唯一可晒的就是麦子。刚收下的麦子看起来干燥，摸着干硬，嚼着酥脆，在高温多雨的时节，很容易膨胀起来，我们管这叫“返潮”。打开袋子一看，里面已经有黑色的“麦牛”在涌动了。这是一种蛾子的幼虫，身子虽小，却食量惊人。若是放任不管，待它化蛾飞去，麦子已经被吃掉一半了。那时候，乡亲们头脑还不够灵活，只知道种庄稼。每家都有几千斤麦子，院子里放不下，也见不了多少阳光，人们就把麦子拉到村边的麦场里、村外的马路上。我们小孩子的任务，是在旁边看着麦子，防止猪、羊、鸡、鸭、麻雀来偷嘴。

　　读书人家还要晒晒书。我那时还不算读书人，但也有几十本课外书，学过的课本也不舍得扔，也有几十本。因为爱书，自然不舍得摊在地上晒，我干脆把自己睡的小床搬出来，把书一本一本摆在床上晒。这样一举两得，既晒了书，也晒了褥子。泛黄的书页，经过阳光的炙烤，如同刚出炉的面包一样，温润饱满，芳香扑鼻，捧在手里，那种享受是不爱读书的人所不能领略的。

　　张晓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