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蔡元培故居陈列馆中,有一件特别的馆藏。那是一幅蔡元培的油画像——蔡元培西装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捧着本书似在思索。这幅肖像画出自蔡元培的第三任妻子周峻之手。她曾是蔡元培在爱国女校的学生,二十多岁的年龄差距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日后的美满婚姻。
两段婚姻留遗憾
蔡元培在遇见周峻之前,有过两段婚姻。
第一段婚姻是典型的旧式婚姻。1889年,蔡元培22岁,刚考中举人,正是少年得志的时候。他与寻常人一样,迎娶了第一位夫人王昭。王昭似有帮夫之运。婚后,蔡元培接连高中贡士和进士,1892年被点为翰林院庶吉士,两年后得授职翰林院编修。这是当时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职位。不过,王昭虽然性格淡泊,却天不永年,在生了两子后,1900年因病去世。
王昭去世后,蔡元培何时续弦成了一个受人关注的问题。因为此时的蔡元培已在学术界颇有名气,所以很多人都上门给他说媒。
1901年的一天,蔡元培在朋友家看到了一幅工笔画,线条秀丽,题字有型。蔡元培酷爱美术,便问这幅画的作者为何人,朋友答,她是江西名士黄尔轩的女儿、才女黄仲玉。因为黄尔轩思想开通,所以从小没给她缠足,还大力支持她发展诗、书、画的爱好。后遭时乱,黄尔轩失业,黄仲玉便卖书画以补家用,街坊皆称其聪慧孝顺。
蔡元培十分中意此女,以至于还没见到人,就托人去提了亲。于是,这位不缠足、精通书画的黄家小姐就成了蔡元培的第二任妻子。次年元旦,蔡元培和黄仲玉在杭州举办了一场中西合璧的婚礼。他用红幛缀成“孔子”二字,代替悬挂三星画轴的传统,并以开演讲会的形式代替闹洞房,可谓别具一格。
婚后,蔡元培在上海创办中国教育会,任会长。之后创立爱国学社、爱国女学。黄仲玉随夫赴沪,在登贤里的爱国女子小学任教师。哪知,爱国学社的活动引起了清政府的警觉,下令查办。
1907年,已届不惑之年的蔡元培开始了海外留学的生活。1913年6月,蔡元培应孙中山先生之邀,回国参加“二次革命”。9月,革命失败,蔡元培开始辗转各地。
1916年年底,蔡元培受命担任北京大学校长,支持新文化运动。在这段忙碌的岁月里,黄仲玉积劳成疾。1920年11月,蔡元培率北平教育团赴法。次年1月,黄仲玉在北京病逝,时年45岁。
“年龄略大”更好相处
归国后,再次经历丧偶之痛的蔡元培,颇有些心灰意冷,遂做好再度留洋、潜心治学的打算。有一天,蔡元培的老朋友、浙江兴业银行的总经理徐新六打电话说要请他吃饭。蔡元培欣然前往。
到了才发现,徐新六此次请的客人只有他一个。酒过三巡之后,徐新六突然笑着问蔡元培道:“夫人仙逝之后,所留子女一定无人照料,不知先生清寂几年之后可有续娶之意?”
蔡元培这才知道老友的美意,一时不置可否。几日之后,徐新六再约蔡元培,谈的还是老话题。蔡元培想拒绝,又觉得辜负老友,于是十分学究气地提出了三个条件:第一、具备相当的文化素质;第二、年龄略大;第三、熟谙英文,能成为研究助手。
蔡元培说出三个条件,原想堵住老友的嘴,哪知徐新六满口答应下来:“没问题,没问题。而且,还要超出你的要求。”
徐新六嘴里所说的女子就是才女周峻。周峻比蔡元培小22岁,原是蔡元培在上海所办的爱国女校的一名学生,毕业后先后在神州女学和安徽女子师范学校任教,同时还被商务印书馆董事长张元济请来当子女的家庭教师。
周峻平时总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貌不惊人。然而她有着勤奋好学、善良执着的好品性,更难得她对蔡元培一直抱有敬佩与热爱的情感。蔡元培上课时,她都到会认真聆听,甚至还曾到北京拜访过蔡元培及夫人黄仲玉,并请先生在自己所作的工笔仕女图上题过诗。她倾慕先生,以至于耽误了婚姻大事,一直到33岁还没有结婚。
蔡元培觉得这个女孩子十分符合自己的择偶条件。别人觉得33岁是大龄女性,他反而觉得“年龄略大”更成熟,好相处,自己都50多了,找个年轻的不是代沟更深吗?于是,在徐新六的安排下,蔡元培与周峻正式相知相恋了。
相依相伴十六载
1923年7月10日,蔡元培与周峻在苏州留园举行了结婚典礼。这场婚礼完全是现代式的。蔡元培到周峻下榻的宾馆迎接新娘,之后两人一起到留园拍摄结婚纪念照。蔡元培着西装革履手携礼帽,太太着白色婚纱手捧鲜花。周峻拍照时还特地摘去了眼镜,一下子“颜值”倍增。“难怪世人都说,做新娘的那天是女人一生中最美的一天”。
在婚礼上,蔡元培落落大方地讲述了自己和周峻的恋爱经过,并现场作诗一首:“忘年新结闺中契,劝学将为海外游。鲽泳鹣飞常互且,相期各自有千秋。”婚后十天,蔡元培兑现了“海外游”的承诺。7月20日,他携周峻及子女离沪赴欧洲考察。也就是说,蔡元培与周峻是在赴欧游船上度过他们的新婚蜜月的。此番情景正如蔡元培后来为周峻46岁生日所作贺诗中写到的:“遂于蜜月里,海上听涛声。”
1926年初,蔡元培和周峻回国。他依旧不遗余力地为社会工作和革命事业奔忙着,从上海到南京,从南京到上海,他步履匆匆、担子沉沉。而她守着家,守着孩子,做他坚不可摧的后盾。
1937年7月,全面抗日战争爆发。小家庭的温馨被国难的阴影笼罩。周峻随蔡元培来到香港,准备取道香港前往抗战后方,但虚弱的身体已使蔡元培不堪颠簸。周峻为他的病体担忧着,希望他留在家里静养,但已年届古稀的他仍拖着病体为国事奔走,为抗战呼号。
1940年春,周峻即将迎来她的五十岁生日。终因积劳成疾走到人生边缘的蔡元培,仍心心念念地为妻子题诗道贺:“蛩蟨生涯十六年,耐劳嗜学尚依然。岛居每恨图书少,春至欣看花鸟妍。”蛩蟨(音“琼绝”)一两种动物,代指夫妻两人,他们在一起相依相伴十六载。捧读此诗,周峻不禁潸然泪下。
1940年3月3日早晨,蔡元培起床后走到浴室,忽然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昏厥过去,两天后溘然长逝。蔡元培死后,家里一贫如洗,他在香港治病花费的一千多元医药费,周峻都无法凑出。甚至丧葬费她都愁得快要去典当衣物了,后来还是王云五(商务印书馆总经理)伸出援手代筹的。
蔡元培逝世两年后,周峻与子女回到上海,她一直生活在静安区华山路303弄16号——蔡元培在上海的居住地,蔡元培就是从这里匆匆出门,搭船前往香港,而那一别,与这里竟成永决。
1975年,周峻也离开了这里。天上人间,他和她又相逢了。
据《老年文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