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多彩地带

奶,我想您

2024年01月10日

  待到重阳日 还来看菊花   高旭珍/作

  回家过年,第二天定要去看奶(老家习惯称“奶奶”为“奶”)。说是看奶,实际上是看奶的坟。寒风中,奶的音容笑貌是那么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奶姓张,没有大名,属猴,1908年生。奶身高不足1.6米,小脚,走路颤颤巍巍,给人向前冲似的感觉。奶生了5个女儿,只有父亲一个男丁。当时天灾人祸,兵荒马乱,奶总是觉得不踏实。我的出生,奶说是老天爷给我们家送来的宝,恨不得天天捧在手里,含在嘴里。母亲生了二弟之后,奶就把我带在身边,一天到晚形影不离。添了妹之后,奶又把二弟抱了过来。奶一手领一个孙子,完全没有照看孩子的劳累和辛苦,有的只是对未来生活的信心和憧憬。

  我是奶生活的寄托,未来的希望,奶叫我“大”孙子。排行我是老大,叫“大”理所当然。但奶叫“大”孙子的用意,更多的是在质上。奶是在向人们宣示,我的孙子,我家的后代,是最好的,是排在前边的,是在第一的位置上的。大,不但指的是身材、相貌,我想还包括学业、事业、工作、成就以及对家里的贡献。

  奶对我的爱,有时甚至是偏袒。上小学后,我在昏黄的油灯下写作业。奶一个大字不识,却像在欣赏一位大家创作一样。我写完,奶拿着我的方格本凑到灯下看了又看,看过多遍又用手摩挲着说:“看我大孙子写的字多整齐、清楚,横看成行,竖看也成行。”我用过的书本,奶都把卷皱的边角展平,放进奶唯一的小柜子里保存好。三年自然灾害时,从生产队食堂打回来的饭,几乎天天是稀粥。奶都是从盆底捞稠的给我和二弟各盛一碗,她最后只喝点稀米汤。时间久了,奶得了浮肿病,先是双腿,后是全身,一按一个大坑,好长时间平复不了。再后来,我和弟也浮肿了。奶让人捎信给城里的姑们,要她们想方设法帮助,无论如何要保住赵家的根。姑从嘴里省下粮票,买了玉米面饼干捎回,还有黑赭色的糖块。奶每天上午给我们两片饼干,晚上给一块糖。我让奶先吃,饼干奶只咬一个角,糖她只用舌头舔舔。奶说:“我不爱吃这东西,大孙子快吃。”

  小时我淘气好动。初冬水坑里的冰刚结满,我和二弟及几个小伙伴在冰上玩。突然冰塌了,冲在前面的我掉进冰窟窿里,好在水不深,刚没胸。我连滚带爬出来,拉上岸边的二弟跑回家。姑见了叨叨,母亲气得拿起了扫炕的笤帚。奶用身体挡住了笤帚,厉声说:“你们都到那屋去。”奶见我冻得发紫的嘴唇,三把两拽脱去我的衣服,解开自己的扣子,紧紧把我抱在怀里。奶的体温似春天的阳光,当我缓过来感到不冷时,见奶紧闭双唇,牙关紧咬,脸色苍白。奶看我暖过来了,马上嘱咐,以后不能去冰上玩,如掉到水深的地方,钻到冰底下,奶就没大孙子了,大孙子也看不见奶了。自从奶的教育嘱咐之后,长这么大,我再也没有干过危险的事。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好多儿童都要过出麻疹这关,有的甚至没能挺过去,早早夭折。我们家乡管麻疹叫蛤蟆瘟。我也出蛤蟆瘟了,连续发烧四十二三度,四五天不退。奶昼夜守在我身边,请大夫,找偏方。到第六天,我烧退了,醒了,也会叫奶了,可眼睛怎么也睁不开,眼前一片黑暗,急得一个劲儿地哭,母亲、姑不知所措,奶抱着我说:“大孙子,没事,一会儿就好,是眼屎把双眼糊住了。”奶让母亲舀一瓢水来,漱了口,伏在我脸上,用舌头一下一下把眼屎舔掉。我看到了奶的脸,奶说:“好了,没事儿了,我大孙子这关过去了。”奶当时的笑容,一直印在我的脑子里,到现在仍是那么清晰。

  大约是奶刚过60岁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父亲、姑带奶去县城医院检查。奶说:“人老了,不花那个冤枉钱。”最后在医院看了也没什么结果。凭我记忆,回忆奶当时的身体症状,加上我肤浅的医学知识,奶得的可能是冠心病。继发心绞疼时,奶疼得蜷缩在炕上,满头大汗,好长时间缓不过来。但奶一声不吭,缓解后好像没事一样,轻松地说:“好了,没事儿啦。”当时,医院给开的药是止痛片。刚开始奶犯病时才吃,顶一下,最后一天三顿吃,仍顶不住。在奶病倒期间,亲戚朋友来看,奶当时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但知道有人要来,奶都要让人扶她坐起,梳梳头发,整好衣衫,笑着和客人打招呼。在病重期间,奶从来没呻吟过一声。客人走后,奶悄悄和我说:“我病了,可不能再给别人心上添堵。”

  奶不仅抚育了我强壮的体魄,更重要的,是奶用她的行动、言语,滋养了我的品格和精神,使我在人生的道路上顺利地迈沟过坎,走好了每一步。奶留给我的精神财富,是金山银山也换不来的无价之宝,永远铭刻在我的心里。

  奶,我想您!赵郁儒/文

2024-01-10 3 3 燕赵老年报 content_151995.html 1 奶,我想您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