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至晚清时期，西方学术思想传入中国的过程通常被称为“西学东渐”。这个时期，传教士们秉着传播天主教的初衷来到中国，却因具备天文历法等方面的知识而受到赏识和重用。其中，最跌宕起伏的一笔，莫过于汤若望与历法之争。

　　汤若望的“秘密武器”

　　1644年，清军入关。不久，德国传教士汤若望被清廷任命为钦天监监正。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主管钦天监的洋人官员。古老大国的钦天监，一度成了中西文化交流与碰撞的中心。

　　汤若望能获得清廷的重用，是因为他有一件“秘密武器”——1645年清廷开始颁行的《时宪历》。早在明末的1634年，《时宪历》的前身——《崇祯历书》已经编纂完毕，但由于守旧派的反对，直到明朝灭亡，颁行新历的诏书也未下达。

　　汤若望是《崇祯历书》的主要编纂者之一。他之所以能凭借西方天文学知识修订中国历法，必须感谢他的前辈利玛窦。

　　利玛窦两次来到中国，他敏锐地注意到，这个古老的国家特别需要能编历书的人。他在写给欧洲的信中说，北京急需天文学家和天文学书籍，“皇上为了每年的编历，雇用了约200多人来做这项工作”。

　　利玛窦和明朝大臣徐光启合作，一度想利用西方天文学知识修订中国历书。这个想法最终经汤若望的努力成为现实。1634年，在中西学者合作下，历时5年的《崇祯历书》编纂完毕。《崇祯历书》不是一本简单的日历，而是全面介绍欧洲古典天文学知识的一部鸿篇巨制。长达137卷的历书中，甚至包含了当时最先进的天文学说——哥白尼《天体运行论》的内容。

　　一场天文擂台赛

　　西洋新法真的准确吗？汤若望是如何证明自己的呢？所谓事实胜过雄辩，顺治元年（1644年），汤若望推测出，当年八月初一（9月1日）将有一场日食。

　　由于科学知识的局限，日食、月食和各种异常天象，素来被中国古人视为不祥之兆。何况，这还是清军入关后的第一次日食。若能准确预测，肯定能令人信服。1644年7月29日，汤若望上书顺治皇帝，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开检验他的预测是否准确。

　　顺治不但满足了汤若望的请求，而且让钦天监支持大统历、回回历（阿拉伯传入的一种历法）的历学家，与汤若望同场竞技。

　　9月1日一大早，内城东南隅的观象台上，一场预测日食的天文擂台赛打响了。大学士冯铨带着望远镜，率领钦天监官员，与汤若望一同登上观象台。

　　汤若望成竹在胸，亲手将日食发生时刻及过程画在纸上。如他所料，日食分毫不差，准时发生。冯铨大为叹服，将测算结果记录下来汇报朝廷：“惟西洋新法一一吻合，大统、回回二历俱差时刻。”

　　打赢了擂台赛，汤若望顺理成章成为新任监正，以五品朝廷命官的身份主持钦天监。

　　汤若望在钦天监的工作，令顺治皇帝相当满意。他对汤若望的依赖和信任，远远超越了普通的君臣关系。顺治称汤若望为“玛法”，这个词在满语中是对祖父辈的尊称。他下令，汤若望在觐见时可以免除叩头的礼节，满朝文武中，享受这种特权的大臣只有个位数。更有甚者，顺治在选择继承人时，也听取了这位“洋玛法”的忠告，选中了生过天花从而具备了免疫力的玄烨。

　　非同一般的君臣关系，让汤若望成为清廷中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1661年，比利时传教士南怀仁向欧洲报告：“在帝国中，汤若望的影响要大于任何一位总督或最受尊敬的亲王。”

　　1661年，顺治去世的同一年，汤若望在北京度过了他的70岁生日。然而，他完全没料到，一场“新旧历法之争”的风暴正在酝酿。

　　汤若望的牢狱之灾

　　最先发难的人是杨光先。他的名言“宁可使中夏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让鲁迅先生都忍不住评述一二，“看起来，他的思想是活着的，现在意见和他相近的人们正多得很。”

　　杨光先的后台，是满族守旧势力的代表——辅政大臣鳌拜。

　　8岁的康熙皇帝继位后，大权渐渐落入四位辅政大臣手中。鳌拜一上台，就提出“率祖制，复旧章”，废除了多尔衮和顺治所定的各项开明政策，顺治的红人汤若望自然成为守旧势力打击的对象。

　　1664年，杨光先一口气罗列了汤若望等人的三大罪状：第一，潜谋造反；第二，邪说惑众；第三，历法荒谬。清廷经过调查，发现全都纯属子虚乌有后，审理的重点只能转移到一个新的罪状——汤若望为荣亲王选择的殡葬时辰不吉。

　　荣亲王是顺治最爱的董鄂妃所生的皇子，出生三个月就早早夭折。爱母及子，顺治追封其为和硕荣亲王，并建造了豪华的陵墓。入葬时，汤若望掌管的钦天监选择的时辰是辰时，礼部误用为午时。事情到了杨光先口中，变成汤若望故意选择不吉利的时辰，从而克死了董鄂妃与顺治帝。这相当于指控汤若望犯了弑君之罪，无论如何辩解，都不可能脱罪了。

　　1664年11月，汤若望、南怀仁等几名传教士被投入大牢。1665年4月中旬，南怀仁等三人被判流放，汤若望被判处死刑。

　　就在这时，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4月16日，一场可怕的地震摇撼了北京的大地。地震的余威尚未消散，4月29日，紫禁城突然失火，烧毁了大约40个房间。一时间，宫廷内外，人人惊恐不已，孝庄太皇太后大发怒火：“汤若望向为先帝信任，礼待极隆，尔等岂俱已忘却，而欲置之死耶？”迫于各方压力，鳌拜无可奈何地释放了汤若望。

　　逃过一劫的汤若望出狱后，被软禁了一年，1666年8月15日，他平静地结束了跌宕起伏的一生。

　　汤若望去世两年后才得以昭雪。杨光先等人被惩治，康熙下令今后有关历法之事，均由南怀仁全权负责。汤若望恢复官爵，并被隆重安葬在利玛窦墓地的旁边。他的坟墓比利玛窦的更为壮观，康熙亲笔为他撰写了祭文。

　　据《北京日报》 杨丽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