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上映的动画电影《长安三万里》，票房突破13亿，并受到广泛好评。该片以诗人李白与高适的故事为线索，展现了大唐的诗歌与历史。高适出身落魄将门，进京赶考但屡试不第，后投身军旅；李白出身大户商贾，恃才傲物，然而在政治上懵懂无知，最终卷入叛乱。历史上，两人有怎样的交往，又有怎样的不同命运呢？

　　相识于微末

　　高适祖父高偘是高宗时名将，父亲曾为韶州长史，但在高适少年时便去世，高家也因此家道中落。唐代制度规定，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可由门荫入仕。根据祖父的官位，高适是拥有门荫特权的，但高适决心不走此路。二十岁时前往长安求取功名，没有成功，只能长期寓居于梁、宋地区（今河南省商丘市)，以耕钓为生。

　　唐代制度还规定，边帅可以自辟佐吏，所以从戎入幕也就成为士人仕进的一条途径。高适的祖父曾两任边帅，他选择走这条路当是受家庭的影响。开元十八、十九年左右(730-731)，高适决定投笔从戎，北上边疆。在燕、赵一带游历期间，高适想去朔方节度副使信安王李袆、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幕中谋得一官半职，但始终未能如愿。开元二十三年(735)，高适再次赴长安应试，又名落孙山，在京城盘桓三年后落魄还家。

　　与高适不同，李白此时早已名扬天下。天宝元年(742)，在玉真公主的推荐下，42岁的李白时来运转，受诏入朝觐见。12年前，初入长安的李白求仕无门，留下了“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嗟叹。而这一次，李白得到了唐玄宗的厚待。李白入京后，玄宗降辇步迎，亲为调羹，随即又让李白“供奉翰林，随时待诏”。

　　然而，李白的仕途之路很快夭折了。天宝三年(744)，李白向玄宗递交辞呈。玄宗没有做出任何挽留的姿态，赐了一笔丰厚的遣散费就让李白离职。对于自己的“主动离职”，李白的解释是为小人背后中伤，暗指杨贵妃、高力士和李林甫等人向玄宗进谗言以致自己失宠。

　　这一年，“无官一身轻”的李白邂逅了高适，并且遇到了另一位诗人杜甫。在梁、宋一带，三位大诗人一起度过了一段美妙的时光：一起作诗，一起吟诗，一起打猎，一起梁园访古，一起纵酒高歌，一起郁郁不得志，食则同羹，寝则同席。

　　两个多月后，三人依依惜别，各奔东西。此后数年间，虽然天各一方，但三人间有书信往来，交流诗文，互相激励。

　　殊途同归

　　天宝十一年(752)秋，落魄半生、报国无门的高适很快遇到了自己的伯乐——哥舒翰。当年秋冬，高适随哥舒翰一路向西，到河西节度使幕府任掌书记。天宝十二年(753),哥舒翰率大军从吐蕃手里收复九曲（今青海、甘肃相邻处），被唐玄宗封为西平郡王，高适写下《九曲词三首》为之庆贺。

　　天宝末期，高适选择将个人命运与王朝开疆捆绑在一起，在使自己名声大噪的同时，也为人生的光辉蒙上了阴影。天宝十三年(754)六月，宰相杨国忠为报三年前征伐南诏惨败之仇，在各项战备工作都不充分的状况下，强行派李宓率七万大军二征南诏。南诏采取坚壁清野、闭城不战的策略。待到远征军粮尽，士兵因疫病和饥饿而死的人数达到十之七八，李宓只得被迫撤军，途中又遭到南诏军队的追击，唐军险些全军覆没。在两次征讨南诏的战争中，唐军前后的损失高达十余万人。这两场败仗，不仅破坏了政治生态，还消耗了盛唐大量的元气。然而，高适却作《李云南征蛮诗》为之鼓吹：“廉蔺若未死，孙吴知暗同。相逢论意气，慷慨谢深衷。”在高适笔下，杨国忠和败军之将李宓竟有了古之贤相名将之风。为这样一场惨败歌功颂德，高适将自己和边塞诗均置于尴尬的处境。

　　天宝十一年秋冬间，李白孤身来到安禄山治下的幽燕地区。一年前，李白的好友何昌浩从幽州写信过来，意气风发地描述了他在安禄山麾下的从军生涯，牵动了李白长久以来的建功立业之志。此时的李白已经年过五十，他明白，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从军建功的机会，因而毅然北上。假如安禄山后来没有造反，李白很可能会成为他的幕僚。从本质上看，李白的幽州之行与高适追随哥舒翰并无多少区别。

　　历史就是这样的吊诡。当李白到达幽州之时，安禄山却刚好入长安觐见，二人因此无缘相见。讽刺的是，三年后，安禄山这支大军将以另外一种方式“归咸阳”。可以假设，若李白真的加入安禄山麾下，当安史之乱爆发时，李白的命运又会如何？由此看来，李白的无功而返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分道扬镳

　　天宝十四年(755)十月，安禄山起兵造反，安史之乱爆发。潼关失守，主将哥舒翰被擒，高适幸运逃脱。玄宗入蜀，高适被提拔为谏议大夫。唐肃宗即位后，就把高适调到自己身边，重用为节度使。

　　玄宗在逃亡入蜀的途中，封永王李璘为领四道的节度大使，坐镇江陵（今湖北省荆州市）。随着势力的强大，永王的政治野心也膨胀起来，决定割据江南，像东晋第一位皇帝司马睿那样开基立业。作为声名显赫的大诗人，此时已57岁的李白受到永王谋士韦子春的三次延揽，最终入幕。

　　在永王军中，李白写下了《永王东巡歌十一首》，盛名不下于骆宾王的《讨武曌檄》，为永王大张声势。李白在这些诗中所表现出的惊人的忘乎所以，与起兵前后的永王十分相似。

　　面对永王的叛乱，肃宗当然无法坐视不理。至德元年(756)十二月，肃宗命高适、来瑱和韦陟三大节度使的军队会合于安陆（今湖北省安陆市)。

　　不久，永王兵败被俘，很快就在驿馆中被杀。

　　从入幕到永王败亡，李白追随永王的时间很短。但这次政治投机，却让李白身陷囹圄，甚至有性命之忧。李白作《送张秀才谒高中丞》一诗托人带给高适，请求昔日老友能出手相救。

　　对于李白的请求，高适却没有回应，更没有出手相救，这固然可以说高适冷酷无情，但他若是担心被李白逆案牵连也是人之常情。

　　不必过于苛责高适，因为反叛在任何一个王朝都是不可宽赦的大罪。这种时候，如果身为朝廷平叛军统帅的高适出面为李白奔走，反而会导致李白遭受更大的灾难。不救之救也许正是高适所希望的，毕竟，李白是名满天下的大诗人。

　　高适不救李白，但很多与李白并无深交的人都积极参与了营救，其中有宰相崔涣和御史中丞宋若思，《新唐书·李白传》中还声称：郭子仪早年曾为李白所救，为了报恩，他这次也为从宽处理李白出了大力。李白幸免于死罪，被判罪流放夜郎（今贵州省遵义市桐梓县）。幸运的是，李白在流放途中至白帝城时遇赦，立即返舟东下江陵，并快意地写下了千古名篇——《早发白帝城》。

　　据《国家人文历史》 韩靖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