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独秀晚年在南京老虎桥监狱服刑,这是他一生中四次牢狱之灾的最后一次,也是服刑时间最长的一次,大牢一蹲就是近五年。在这漫漫的白天与黑夜里,他真的实践了自己所说的,把监狱当作研究室,读书写作从不懈怠,除完成文字学的论著外,还应胡适之邀撰写自传。他的《实庵自传》刚完成前两章就在报刊上连载,并产生了轰动效应,可当许多读者翘首期待后续篇章时,他的写作却戛然而止,使之成为永远的未完成稿。
胡适催劝老友陈独秀写传记
胡适在其《四十自述》(写于1930-1932年间)中说:“我在这十几年中,因为深深地感觉中国最缺乏传记的文学,所以到处劝我的老辈朋友写他们的自传。不幸得很,这班老辈朋友虽然都答应了,终不肯下笔。”又说:“我还劝过蔡元培先生、张元济先生、高梦旦先生、陈独秀先生、熊希龄先生、叶景葵先生,我盼望他们都不要叫我失望。”
此时的陈独秀正被国民党羁押在江宁地方法院监狱,并面临所谓“危害民国”罪的指控。入狱后,他主要的时间和精力几乎都花在了起草《辩诉状》上。再说,凭他此时的身份与处境,自传就是写成了,能否出版也是一个未知数。而他一贯的态度是,文章写成后就得出版发行,而不是束之高阁。
1932年12月,陈独秀在给老友高语罕的妻子王灵均的信中说:“《自传》一时尚未动手,写时拟分三四册陆续出版。有稿当然交老友处印行,如老友不能即时付印,则只好给别家。《自传》和《文存》(即《独秀文存》)是一样的东西。倘《文存》不能登报门售,《自传》当然也没有印行的可能。若写好不出版,置之将来,则我一个字也写不出。”
信中所说“老友处”,是指汪孟邹的亚东图书馆。在陈独秀经济上最艰窘的时候,是老友汪孟邹和亚东图书馆对他施以援手。他在担任中共负责人时,按照当时的规定,每月只能从党费中支取30元生活费,这对于有家室的他,实在是不敷每天的生活支出。于是,他不时地去亚东预支《独秀文存》的版税,为此欠了亚东一笔债。他一直郁结于心,直至在南京坐牢时,他还在想着如何还亚东的债。他让来探视的汪原放(汪孟邹的侄子,出版家、翻译家)告诉汪孟邹,可否重印《独秀文存》,以偿还亚东的债务。
汪原放回到上海后就重印了《独秀文存》,尽管没像初版时那样做广告宣传,可反响极大,销售情况很好,所有的书款都得以及时回笼。而且“《文存》的版费,除前透支外,现尚存洋364元”。这大大出乎陈独秀的意料。既然《文存》的发行如此之好,陈独秀此前的顾虑应属多余,他也理当动笔撰写自传了。
“时居南京监狱,写此遣闷”
文人作文除意趣所投外,大凡也是为布帛菽粟而作,困苦的陈独秀当然也不能免俗。就在此时,曹聚仁代表群益图书公司前来约稿,并给出不菲的稿酬:“每千字20元,每月可付200元。”陈独秀多少有些动心,可不久又变了卦。1933年3月14日,陈独秀在致高语罕和夫人王灵均的信中说:“《自传》尚未动手,此时不急于向人交涉出版。倘与长沙老友一谈,只要他肯即时出版付印,别的条件都不重要。”他要把《自传》交给“长沙老友”汪孟邹的亚东图书馆出版,因为这时的亚东图书馆亏损严重,陈独秀须加扶持。
《自传》就要动笔了,陈独秀让狱外的朋友借来《马克思传》《达尔文传》和托洛茨基的《我的生平》,以借鉴和获取灵感。可灵感终究还是没有来,因为有恼人的官司缠在身上,他怎么也轻松不下来,静下心来写作对他已是一种奢望。
陈独秀的《自传》一耽搁就是五年。1937年7月,已经冷场的《自传》经一人挑头,又热了起来,这个人就是《宇宙风》的编辑陶亢德。通过汪孟邹的介绍,陶亢德由上海来到南京,旧话重提,一下就激起了陈独秀写自传的热情。1937年7月8日,陈独秀给陶亢德复信说:“前次尊函命写自传之一章,拟择其一节以应命,今尊函希望多写一点,到五四运动为止,则范围扩大矣!今拟正正经经写一本自传,从起首至‘五四’前后,内容能够出版为止,先生以为然否?
应该说,陶亢德确实是个精明人,让陈独秀自传只写“到五四运动为止”,有意避开中共成立后,这一点也得到陈独秀的共识,并以“内容能够出版”为前提。陈独秀是文章里手,从1937年7月16日至25日,他只用了十天时间就完成了自传的两章《没有父亲的孩子》《从选学妖孽到康梁派》,共计13000字。他在稿本上写道:“此稿写于1937年7月16日至25日中,时居南京监狱,敌机日夜轰炸,写此遣闷。”8月中旬,书稿寄往陶亢德处他似是交了差,就再也没有过问了。
《自传》不得不停笔
《自传》在陈独秀是“遣闷”之作,而在陶亢德却如获至宝。他立即发布广告,称它是“传记文学之瑰宝”,并对陈独秀终于如约交出书稿极为称道,还附编后记说:“陈先生是文化导师、文坛名宿,搁笔久矣!现蒙为本刊撰文,实不特本刊之幸也。”《宇宙风》连载于“散文十日刊”的51、52和53期。陈独秀笔名实庵,故书名《实庵自传》,署名陈独秀。陶亢德似乎注意到书稿上所写的“写此遣闷”,故在连载时特意给读者提示“每期都有”。
然而,1937年8月23日,关押了近五年的陈独秀出狱了。出狱后的他,炽热的爱国热情已被全民抗战的烈焰所点燃,他不是写文章就是发表演讲,可谓全心全意,哪里还顾得上续写自传。尽管陶亢德再催逼,他仍是不为所动。1937年11月3日,陈独秀致信陶亢德说:“日来忙于演讲及各新出杂志之征文,各处演说词不能不自行写定,自传万不能即时续写,乞谅之……况弟之自传,即完成,最近的将来亦未必能全部发表,至多只能写至北伐以前也。弟对于自传,在取材结构及行文,都十分慎重为之,不草率从事,万望先生勿以速成期之,使弟得从容为之,能在史材上、文学上成为稍稍有价值之著作……”
陈独秀的信已将不能续写的理由说得十分得体而充分,而除此之外,还有一条不能忽视的理由是,纵是写出来也未必能通得过国民党的书刊检查。他在逝世前三个月给友人郑学稼的信中说:“弟之自传,真不能不写,但写亦不能出版,为之奈何?”由五四运动往下写,怎么也绕不开那么多的是非纷争问题,纵是写出来了,也是不能出版,而“著书藏之名山”又非他所愿,于是不如不写,免得徒费其力。诚如有学者所论:“《实庵自传》之未能续成,实是为特殊的历史环境所扼杀。”
据《纵横》 张家康/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