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04月13日
第05版:多彩地带

娘的围脖儿

2022年04月13日

  作者(老人怀抱者)与姥姥、母亲等亲人的合影

  作者母亲戴过的围脖儿

  2019年清明节,远在抚顺市的表妹回冀东平原的老家,给她母亲(我二姨)立碑时,给了我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那天,她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布包,再从布包里拿出一条浅绿色、两头留有黑红相间道道的围脖儿,郑重地交到我的手上。

  表妹向我讲起围脖儿的来历:上世纪60年代初,我娘抱着我去抚顺看望姥姥和二姨时,戴的就是这条围脖儿。回来时由于走得匆忙,落在了二姨家。除了几张老照片之外,这是娘留下的唯一遗物。睹物思亲,母亲的音容笑貌浮现在眼前,那一刻,我的眼角泛出了泪花。

  歌曲《母亲》道出了母亲对子女深沉的爱:“你入学的新书包,有人给你拿,你雨中的花折伞,有人给你打……”在电视上看到歌唱家阎维文演唱这首歌,听到动情处我就马上换台,不然泪水就会流下来。一些童年时对娘的记忆碎片,聚集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1963年初秋,老家沧州发了大水。为了生计,这年冬天,父亲带着娘闯关东,来到吉林华甸县向阳屯,5岁的我便留在爷爷奶奶身边。虽说当时对娘没有太深的印象,但我早晨起来,经常爬到柴草垛上眺望东方的日出,奶奶问我在瞅啥时,我就对奶奶大声说:“看看东边日出的地方有我娘不?”

  等再见到娘时,我已经是上初一的毛头少年了。娘在东北生我三弟时,由于天寒地冻,再加上生活艰苦,营养跟不上,落下了月子病,几个月不见好转。父亲当时是民办教师,既教学又种地,没时间管孩子,娘便把三弟送到抚顺的二姨家,让姥姥照看,娘只身回老家交河县油瓶村养病。刚30岁出头的她,看上去像个中年妇女,走路东摇西晃,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但嘴角一直挂着笑容。回村的第二天,娘对我说,一个见面礼也没买来,见我的脚不小了,便把正穿的一双黑底浅黄色的高腰胶鞋脱下来,让我试一试。我马上试穿,大了一点点儿。娘说:“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穿穿就正好了。”在我的记忆里,头一次感受到了娘爱我的滋味。

  我们村有位姓穆的老中医,医术特别好,老中医每三天给我娘把一次脉。去公社卫生院抓药,成了我学习之外的重要任务。每次把草药和剩余的钱递到娘手上时,她总是笑呵呵地表扬我,并奖励我1分或2分钱,最多时给5分钱。我把钱放到纸叠的钱包里,买铅笔、作业本,有时和小伙伴们弹玻璃球玩,每次输赢1分钱。那时在小伙伴中,我算是有钱人,最多时攒到3块多。

  娘一连吃了几个月的中药,病情大有好转,再加上奶奶在不多的细粮中调剂花样给娘增加营养,到了秋天,娘的脸色红润起来,走起路来脚下也像是有根了。那年秋后,村里给我家分了块宅基地,每天放学后,我用小推车推土垫宅子,娘推不动车,就帮我装车,当气力不够时,便用手搬土坷垃放到小推车上。娘说,等盖上新房就不去东北了,把妹妹弟弟接回老家。

  娘的性格非常温柔善良,见人不说先笑,爷爷脾气不太好,有时甩脸子,娘从不顶嘴,总是陪笑脸。娘虽然文化不高,但爱看书练字,一部《海岛女民兵》几天就看完了。娘的歌唱得也不错,特别喜欢唱《洪湖水浪打浪》《白毛女》选段等,细细的不高的声音非常动听。晚上和娘作伴睡觉,有时她高兴了还给我讲笑话,讲着讲着我便进入了梦乡。

  不知啥原因,可能是想念父亲和弟弟妹妹吧,抑或是家里多了张嘴,生活困难,这年进了腊月,娘忽然决定回东北。记得那天特别冷,我把娘送到梁店汽车站,客车变成了大卡车,售票员把不大的行李放到车上,娘扒着车帮,我抱着娘的腿,把娘推上了汽车。等第二年春天再见到娘时,她的身体更虚弱了。多年后听爸爸说,那次娘到东北连家都没进,直接住进了医院。

  娘一回来,爷爷又一次把老中医请来了,还做了两个好菜招待贵人。这次老中医好像缺乏自信了,一边把脉一边皱眉摇头说:“再抓两服药试试吧。”娘的病拖得太久了,在送娘去交河县医院的前一天晚上,娘说她特别冷,脚像冰一样凉,我双手伸进娘的被窝,用不大的手捂着娘的脚,娘反复说“得上儿的济了”,嘱咐我听爷爷奶奶的话,笑容里含着泪花。第二天,爷爷套上毛驴车,娘盖着厚厚的被子,我在车后跟随,一路走向县城。途中, 我们在富镇饭店买了几个肉包子,娘剩下两个,说吃不下了,让爷爷吃,爷爷说不饿,娘又递到我手上。没想到,这竟是和娘永别的午餐。

  1972年中秋,在交河县医院,娘孤身走完了32年苦涩、无奈、不舍的一生……

  人生自古多磨难,苦命的孩子早成熟。多年以后,娘生育的儿女们,在爷爷奶奶等亲人的呵护下,成长为军官、警察、工程师、人民教师,个个都是社会的有用之材。我家成为乡邻羡慕、赞赏的和谐、幸福之家。

  今年清明节前夕的一天中午,我又一次从书柜里拿出娘的围脖儿,下意识地贴在脸上,想要找回娘的味道。我准备把娘的围脖儿带回老家,当作传家宝珍藏起来。在回老家给娘扫墓之前,我从省会的古文玩市场上,找到一个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时兴的红色梳妆盒,我细心地把围脖儿用布包好,放到梳妆盒里。我想,等想娘的时候就看一眼梳妆盒,仿佛娘就在身边一直陪着我们。

  从我记事起,对娘的印象就是模糊的,总感到童年的自己没有得到母爱,半个多世纪以来,心结总是解不开。通过回忆与娘不多的接触,我忽然醒悟,其实娘是很爱儿子的,是当年艰苦的条件和疾病,才让她割舍了母子交融的亲情。

  如果上天有灵,来世我还要做娘的儿子,让我的童年享有更多的母爱,让娘能有幸福的晚年,尽享儿女更多的孝心。

  村夫/文图

2022-04-13 3 3 燕赵老年报 content_81392.html 1 娘的围脖儿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