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奶奶引以自豪的“会写字的人”，多年来却不敢下笔写关于奶奶的故事。我深知，写奶奶经历的苦难岁月，我还不太合格。

　　1939年，爷爷去世以后，奶奶领着我的父亲和遗腹子我的叔叔，从河北昌黎县安山大田庄的婆家，回到昌黎县晒甲坨铁庄的娘家，开始了艰难的谋生。爷爷虽然过早地撇下他们母子撒手人寰，奶奶却一如既往地念着爷爷的好。每年清明节，她都要带着一双幼子，步行15公里，到大田庄杨家宗祠祭拜，给爷爷的坟头添上一抔新土。

　　奶奶曾经讲到，1942年的清明节，她拖着一双小脚，一路艰辛地带着两个孩子，回婆家给丈夫上坟祭祀。刚过卞新庄，还没拐上通往大田庄的公路，就听到飞机的嗡嗡声由远而近，奶奶知道那是日本鬼子的飞机。她带着父亲和叔叔不敢走大路，沿着庄稼地里的羊肠小道赶往大田庄，到了爷爷的坟地时已过晌午。在兵荒马乱的年头，给丈夫的荒坟添一抔黄土、扫一扫墓碑，都要冒着生命危险。

　　1960年，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期间。那时，父亲已参加工作，他把平时节省下来的橡子面，从秦皇岛寄给乡下的奶奶和叔叔。当时，村子里的大食堂一律实行“低标准、瓜菜代”，奶奶把从食堂里打来的清汤伙食，掺上一些橡子面，与正在长身体的叔叔一起聊以充饥。由于长时间吃不到粮食，奶奶浑身浮肿，胀痛的双腿用手指一按，立即现出一个坑儿。从那时起，奶奶罹患了困扰终生的胃病。尽管食不裹腹，奶奶也要带上叔叔，在清明前一路步行，赶回大田庄给爷爷上坟。那次，还没走到卞辛庄，奶奶胃部痉挛发作，由于没有食物，只能蜷曲着身子干呕。叔叔心疼母亲，流着泪说：“妈，咱们还是回去吧。”奶奶咬咬牙，对叔叔说：“你就是背着我，也要到你爹的坟头烧上一刀纸。”

　　1963年，我出生以后，奶奶中断了清明给爷爷扫墓的活动。奶奶以她朴素的唯物观认为，杨家有了后人，爷爷的坟头上终于长出了青蒿，她对得起早逝的丈夫了。

　　1982年，我创作的诗歌《山之情》在秦皇岛市的文学刊物《汪洋》上发表，组稿的责任编辑对我说，作为一名文学创作者，发表处女作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要我郑重地取一个笔名。我征求奶奶的意见，虽然奶奶大字都不识一个，但她为了让我不忘先祖，给我起了一个大气的笔名——大叶杨。

　　杨晓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