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老妈从乡下接进城的念头，在我心里盘桓了多年。可每次一提起，她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城里那地方，出门是车，进门是墙，连口新鲜气都吸不着，人能住得舒坦？”我知道，老妈不是矫情，她是离不开那片养了她大半辈子的土地。她的根，就扎在老家的院子里。

　　去年，我们终于换了套带小院的房子。我揣着房产证，再次回了趟老家。我没多劝，只是把小院的照片翻给老妈看，老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凑近了，手指隔着屏幕，仿佛在抚摸那片土地，喃喃道：“这地方看着不错。”我心里一乐，知道这事成了。

　　搬家那天，老妈没带多少行李，倒是从老家带来两大包东西，打开一看，全是她珍藏的菜种子。她说：“城里的菜，看着水灵，吃着没味儿。”

　　果不其然，这小院成了老妈的“封地”。她那双摆弄了一辈子泥土的手，一下子就活络开了。天蒙蒙亮，她就穿着那双旧布鞋，在院里忙开了。翻地、播种、浇水、施肥。她不让我们插手，说我们没经验。

　　没过多久，小院就变了模样。这边一垄是顶花带刺的黄瓜，绿油油的藤蔓顺着架子往上爬。那边一畦是红得发亮的番茄，个个像小灯笼似的垂挂枝头。角落里，辣椒、茄子、豆角，挤挤挨挨，热热闹闹。老妈还在菜畦的间隙里，撒上了凤仙花和万寿菊的种子。她说：“菜是吃的，花是看的，日子得有滋有味。”

　　从此，我们家的餐桌成了一场蔬菜的“时装秀”。今天是新摘的清炒丝瓜，明天是现刨的土豆炖豆角。老妈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绽放出满足又得意的笑容。

　　有一次，几个同事闹着要来家里“蹭饭”，想尝尝老妈种的菜。老妈忙活开了，早早就在院里挑了最新鲜的几样菜，洗得干干净净，码在竹篮里待客。

　　同事们来了，一进小院，眼睛就不够用了。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嘴里啧啧称赞：“阿姨，您这哪是种菜，您这是在打造艺术品啊！”同事摘下一个番茄，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往嘴里塞，“甜，这才是番茄该有的味儿！”

　　在大家的一片赞叹声中，老妈反倒不好意思了，笑着谦虚道：“我一个乡下老太婆，没啥能耐，就会摆弄这几棵菜，让你们见笑了。”

　　这时，小王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阿姨，您这小院叫‘可食小院’可好？”

　　“可食小院？”老妈愣住了。既而，她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渐渐呈现出喜上眉梢的神情。

　　那天晚上，送走同事后，老妈没像往常一样急着去收拾，而是独自站在小院里，看着满园的生机，久久没有说话。我知道，小王那句“可食小院”，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比菜籽更珍贵的种子。这让老妈明白，她那点儿“乡下老太婆”的本事，在这个钢筋水泥的城市里，不仅不是过时的老古董，反而是一种闪着光的智慧。

　　这个院子，种出的不只是瓜果蔬菜，更是老妈晚年生活的尊严和底气。它是一座桥梁，连接了乡愁与城市，也让老妈那颗热爱土地的心，在异乡找到了最踏实的归宿。

　　苏应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