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2025年出版《养老人生》一书后,2026年年初,87岁的钱理群正在写续篇。在这位北大中文系资深教授看来,随着人工智能时代席卷而来,人类会进入“休闲人生”,因此,他的“养老学”2.0版不但关乎老龄,也连通着未来。
“死亡像一道巨大的闪电”
对钱理群来说,养老并不是一开始就和“养老学”画等号的。刚退休那十多年,读书、写作、旅游,就是题中之义。
2015年,他和老伴崔可忻搬进北京泰康之家燕园社区,成为第一批居民。彼时的养老人生,仿佛加了一层柔光滤镜。崔可忻是那种天生的沙龙女主人。在燕园,她常亲手烤制点心,自制冰激凌,邀请邻居来家小聚。大家围在钢琴边,唱歌聊天。中秋时,她邀集邻居们在花园中赏月,喝着咖啡和红酒,直到深夜。
但这样的岁月静好,在2018年8月戛然而止:先是钱理群在体检中被查出前列腺癌,后崔可忻被确诊为胰腺癌晚期。2019年8月,崔可忻离世。老伴儿走后,钱理群开始读生死方面的书,国内学者雷爱民的《死亡是什么》和美国学者葛文德的《最好的告别》都是他的启蒙之书。
雷爱民在书中指出,不少人一生只是构建了一个与自己的职业、地位、角色相符合的刻板形象,而没有表现出纯粹自我该有的样子。但是,有一样东西会让所有人无所遁形,这就是死亡。雷爱民写道:“死亡就像一道巨大的闪电,划过每个人的心房,逼迫人们凝视那早已陪在身旁的死亡。”他说,当一个人被死亡逼问时作出的回答,才是真正的自我,也是一个人的心安之处。
钱理群读后大受启发,但是这种对“我是谁”的追寻,该从哪里入手呢?就在这个过程中,他遇到了一个天赐合作伙伴——儿童文学作家金波。
“返老还童”
钱理群和金波是因为都喜欢看树而成为挚友的。
2018年春的一天,金波散步时,远远看到钱理群走在前面。钱理群走走停停,一直在看树。金波是一个超级树迷,写过无数以树为主题的诗文。此前他与钱理群只是在食堂碰到时远远点一下头,这次他鼓起勇气上前打招呼,两人一见如故。
金波是老北京,一说起花鸟虫鱼就滔滔不绝,搬进养老社区时把蛐蛐罩子和昆虫网都带来了。金波送了钱理群一本自己写的《昆虫印象》。钱理群一读之下,没想到竟被这种看似清浅的儿童文学作品给迷住了。钱理群曾想当儿童文学作家,后来发现自己善于提炼概念而不太关注细节,才转向学术。他说,金波圆了他最后的梦。之后,两人合出了《昆虫印象》点评本后,一发不可收,又一连合出了好几本书。
钱理群很羡慕金波,一辈子都“贪玩”。而他自己呢,从小只知道读书,什么都不会玩。家里的阳台很大,但没有一盆花;屋里摆设很多,但没有一个活物。他自嘲,成了一个“无文化的学者、无情趣的文人”。他越来越感到,这是一种人生缺憾,因为玩是与自由自在的生命状态紧密相连的。他由此总结,人的晚年就是要“返老还童”,回归童心,保持好奇心、想象力和创造力。
不久,他的“养老学研究笔记”定稿,出版时定名为《养老人生》。写下这本书,让他能够比较坦然地面对衰老和死亡了。
“建立一种新的边界”
按照钱理群的规划,养老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活力养老”,第二个阶段是“失能养老”,第三个阶段是“安宁疗护”。他认为,自己目前正从活力养老向失能养老过渡。
现阶段,他的生活已难以自理,请了一位张姓护工全天照料。每天他都会坐在轮椅上,由小张推着,到户外活动3小时,上下午各一次。他最喜欢坐在养老社区5号楼前绿廊下的一张长椅上,长时间仰望蓝天,看浮云的游走。风起时,他会闭目倾听,感受风从脸上拂过,仿佛灵魂也跟着飞升起来。每次“游园”回来,他都有一种新生的感觉。他总结,自己在本性上更亲近大自然,在人群中则常有格格不入之感,越到老年越是如此。所幸,还有三四老友、一位新知。
金波笑着说:“到了这把年纪,好像也不可能像过去一块去旅游了,但那种倾心的交谈,谈到一些问题时的共鸣,是很难得的。”金波送了钱理群一支“祈雨棒”。把祈雨棒拿起来,慢慢从一头倒到另一头,就会发出“唰唰唰”的雨声,那是一种让人心静的声音。他劝钱理群,别什么事都要有终极思考,也学着玩一玩。
钱理群描述自己现在的生命状态是:耳聪目明,能吃能睡,拿得起放得下,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详从容。他以前曾想,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以后也许可以靠机器人养老。但请了护工后,相处下来,小张对于他逐渐成为一种既像护理又像助理又像家人一样的存在。他意识到,机器人代替不了人,因为人是有感情的。
但一个新的问题随之而来。钱理群解释,人到养老的最后阶段,周围基本上就剩下少数几个亲近的人了,比如家人或照顾者。让他不曾想到的是,这些亲近的人,“出于对你的爱,会想来支配你”。所以,怎么跟这少数几个人相处,就成了养老学的一个重要课题。“前一段时间我很为之苦恼,现在我都处理好了。就是要双方让步,不能完全按我的想法,也不能完全按他们的想法,要建立一种新的边界。在这种边界之下,双方本来的利益关系可以转化为一种爱的关系。”他说。
据《中国新闻周刊》 黄卫/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