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7月26日,在棚户区简陋的小平房里,我遇见了旺仔。这只刚断奶的雄性小鹿犬与吉娃娃混血狗,在众多瑟缩的幼犬中,唯独它主动向我蹒跚走来。这个选择性的亲近,成为我们13年羁绊的开端。回家路上,街边商铺播放的旺仔牛奶广告,赋予了这个生命最朴实的名字——旺仔。从那时起,旺仔就开始陪伴在我身边。
旺仔展现出异于常犬的品性。它对电视画面始终保持着哲学式的疏离,仿佛洞悉影像的虚幻本质。这种与生俱来的清醒,延伸至生活的每个细节:从未在家中排泄,即使腹泻也坚持到户外;面对陌生人投喂的美食无动于衷;遭遇同类挑衅时,即使以一敌二也要捍卫尊严。这些特质并非训练所得,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在我人生最困顿的13年里,始终有旺仔陪伴。2019年冬,当它开始反常地发胖、嗜睡,我才迟钝地意识到它衰老的来临。11月25日的暴雪中,它最后的告别令人心碎——强忍病痛仰躺卖萌,在我掌心留下一滴澄澈的眼泪。这种克制到生命终点的体面,胜过万千言语,至今都令我感觉心痛。
特别值得记述的是旺仔临终前一日的场景:它反常地端坐凝视,次日清晨刻意摆出最讨喜的姿势,仿佛预知这是最后的留影机会。当儿媳抱着孙子专程从河南赶回为它求医时,这个向来高冷的生命竟在窝里仰躺目送,维持着令人心碎的安详假象。我现在仍在懊悔它告别时的场景,这轻微的扰动加速了生命烛火的熄灭。
兽医后来告知,小型犬衰老时普遍遭受的心脏病与腹腔积水,常令它们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但旺仔始终沉默,在室内走动,服药时配合得如同享用美味,大快朵颐。它的体谅,成为留给我的最后礼物。
旺仔始终保持着犬科动物珍贵的本真。它不需要人类投射的情感剧本,用13年时间诠释了何谓“不辱使命的陪伴”。当它最终静静伏在我膝上停止呼吸时,我忽然理解:有些生命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人生最好的启蒙。作家李微漪在《重返狼群》中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描述:“人比狼高级,但狼比人高贵!”人们时常用狼心狗肺来形容忘恩负义的人,其实很多人根本不配用这个词,狼重情重义,爱得纯粹,狗忠诚专一。由此可见,小狗的陪伴无需语言。如今,我仍会时不时想起旺仔,它用一生诠释了忠诚与尊严,这种情感,不养狗的人永远不懂。
孙世华/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