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一个“闹”字，道尽人间欢喜。无论是北方的元宵，还是南方的汤圆，心意都是一样——团团圆圆、平平安安。

　　古时的元宵节颇有情趣，满城灯火，街巷如昼，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女子，也可借着赏灯出门，笑语盈盈，眉眼流转，不知成就了多少温柔心事。那光景，恰是“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出自宋代苏轼的《蝶恋花·密州上元》）

　　我常常怀念儿时在乡下过元宵节的情景。傍晚，天刚擦黑，孩子们就坐不住了，人手一盏灯笼，有纸糊的马、鲤鱼、石榴，里面点一截小小的红蜡烛，风一吹，火苗轻轻晃，人也跟着小心翼翼，慢慢走，慢慢照，生怕吹灭了满心欢喜。黑沉沉的夜，只有这一串串的小灯笼在游动，像散落在人间的星火。

　　在我的老家，元宵节有“碰灯”的习俗。几个孩子提着灯笼轻轻相撞，谁的灯笼先被烛火点着，便是“火烧旺运”，预兆一年顺遂。小孩子哪里懂什么寓意，只觉得好玩、热闹。我小时候做过一件至今想来仍觉得愧疚的事。那年元宵节，舅舅特意送给妹妹一盏极为精致的纸糊的小马灯笼，她爱惜得很，提着灯笼只在一旁看，不肯去“碰灯”。我那时性子急，见别人玩得热闹，心痒难耐，不由分说，拉过妹妹提灯笼的手，就往别人的灯笼上撞。一瞬间，纸糊的小马灯笼便燃烧了起来，转眼成了灰烬。妹妹当场哭得委屈又伤心，跑回家找母亲。我吓得愣在原地，不敢回去，在外面徘徊了许久。我回家后挨了一顿骂，才知道妹妹原本打算好好收着那盏灯笼，以后每年过元宵节都提在手里。那一晚妹妹的哭声，让我记了很多年。

　　如今，再看到街上提灯的孩子，我心里总会一紧，愧疚与自责轻轻漫上来。时光走得悄无声息，当年的孩童，早已鬓角添霜。我总想再给妹妹买一盏纸灯笼，要点蜡烛的那种，让她提着，慢慢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像小时候一样。然而，时光过去就不再回来了。好在，年还在，灯还在，亲情也还在。每到元宵节，灯火亮起，我便会在心里轻轻说一声：“妹妹，对不起。”

　　那些年少的莽撞，终在岁月里化成温柔的牵挂。元宵节的灯，照亮的不只是夜，更是人心底的团圆与念想。年有尽头，可亲人之间的情意，却像这年年亮起的灯火，一直暖着，一直亮着，从未熄灭……杨文力/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