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织音1953展览馆的玻璃门,一台落满时光尘埃的A454型粗纱机映入眼帘。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机身,那些埋在岁月褶皱里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1965年的夏天,我揣着烫着红字的招工通知书,踏进了石家庄第一棉纺织厂的大门。那时的厂房还是红砖砌就的模样,锯齿形的屋顶开着天窗,阳光漏下来,照亮车间里飞舞的棉绒。我被分到了细纱车间,跟着张师傅学接头。细纱接头是个技术活,纱线细得像蛛丝,稍一用力就断,指尖得捏得准、捻得快,还得把接头藏在纱线里,不影响后续织布。头一个月,我的手指被纱线勒出了一道道红痕,吃饭时连筷子都握不稳。张师傅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却总在我手忙脚乱时,默默站在旁边示范:“手腕要稳,指尖要轻,就像给娃娃扎辫子,得细心得很。”他的手指粗糙却灵活,断纱在他手里,三两下就接得平整无痕。
那年冬天,厂里接到一批紧急订单,要赶制一批军用帆布,支援边疆建设。车间里立刻掀起了生产竞赛的热潮。外面天寒地冻,车间里却热气腾腾,织机的“咔哒”声、纱锭的旋转声,还有工友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汇成了一支激昂的交响曲。我和姐妹们三班倒,困了就趴在机器旁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窝头。最难忘的是赶工到深夜的那个雪夜。窗外飘着鹅毛大雪,车间里的暖气却坏了,我们裹着棉袄,手指冻得通红发麻,却没人喊苦喊累。凌晨三点,我手里的纱线突然断了,接头时怎么也捻不拢,急得眼泪直打转。张师傅披着军大衣走过来,搓了搓冻僵的手,接过我的纱锭,借着天窗透进来的月光,帮我接好了头。“别慌,”他声音沙哑,却带着力量,“咱们织的不是布,是给边疆战士的温暖。”那批帆布如期交货,我们班组被评为“先进生产集体”。表彰大会那天,我捧着烫金的奖状,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台下的工友,突然觉得,指尖的茧子,都是岁月赠予的勋章。
后来的日子里,我在车间里度过了三十个春秋。我见证了厂里引进第一台全自动织机时的欣喜,也经历了纺织业转型升级的阵痛。如今,老厂房变成了织音1953文化园区。锯齿形的屋顶还在,红砖墙上爬满了绿植,当年的织机成了展览馆里的展品。我常常带着孙子来这里,指着那些老照片、老物件,给他讲当年的故事。
阳光穿过展览馆的玻璃窗,落在那台粗纱机上。恍惚间,我仿佛又听见了车间里的织机声,听见了工友们的笑声,听见了青春在纱锭上,轻轻回响。
李跃霞/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