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小我就记得，家里有条不成文的老规矩：甭管啥好吃的，头一口、头一份，总得先紧着老人。

　　我的曾祖母，其实并不是奶奶的亲婆婆。可奶奶待她，那份心比亲的还真诚。那时候，姑姑在宣化上班，宣化的葡萄是出了名的甜。姑姑挂念家里，常托顺路人捎回来一些。只要葡萄一到，奶奶准会挑那些品相最好的装上一篮子，急匆匆地给曾祖母送去。曾祖母坐在炕沿上，捏起一颗葡萄慢慢地送进嘴里，眉眼便弯成了月牙儿，笑得比葡萄还甜。

　　上世纪60年代初，村里普遍种的是玉米、高粱，大米可是稀罕物，平常日子根本见不着。我姨家住在农垦区，那里种水稻。每年春节，表兄总要背上几斤大米来走亲戚。收到大米，母亲会分出一半，让我给奶奶送去。母亲常说：“她拉扯一家子不容易，没吃过几顿好饭，这稀罕东西，得让她先尝。”奶奶用大米熬成粥，端起来喝一口，总要咂摸好一会儿，然后感慨地说：“这米粥，稠糊糊的，真好吃。”

　　好家风就像院里的那棵老槐树，根扎得深，叶长得茂，阴凉自然就会传到下一辈。到了我们这一代，六弟和弟媳是最出色的榜样。他俩都上班，经常要去外地出差。不管是去北京、天津，还是去更远的地方，回来时准不会空手，总会带上一些当地的特色食品，比如天津的酥皮点心、北京的全聚德烤鸭……到了家，东西全往父母屋里提。逢年过节，单位分的水果，六弟和弟媳舍不得吃，也都给老人带过去。父母嘴上总说：“你们自己留着吃吧，别老惦记着我们。”可那脸上的笑纹，早就藏不住了，逢人就夸：“儿子、儿媳妇们孝顺，心里有爹妈。”

　　如今，我快70岁了。孩子们有了什么好吃的，总会往我家里送；孙辈们有了什么好吃的，也总是往我手里塞。我的心里觉得特别踏实、特别暖和——这老规矩，没丢；这股子把老人放在心尖上的热乎劲儿，还在我家一代代往下传。

　　最暖的家风，往往就藏在那最先递给老人的一块点心、一碗热粥里。它不声张，却让一家人心里都亮堂、都踏实。这寻常百姓家代代相传的“孝”与“敬”，正是最朴素、最珍贵的传家宝。 艾立起/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