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惠生于书香之家,在高中期间入党,后只身赴延安,与著名诗人郭小川热恋。在郭小川和杜惠次女郭晓惠的眼里,母亲的人生经历曲折,充满传奇色彩。而父母的爱情始终如一,两人相扶相守了一生。
等到了“平等的爱情”
我的母亲原名邓蕙君,1920年3月7日出生于四川长寿县城关镇邓家巷子,家族五六十口人共住一个大院,她从小就淘气倔强,像个“儿马婆”(假小子)。
全面抗战爆发后,母亲考入成都的省女中,在此加入抗日救亡宣传队。1939年3月14日,她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读到高二时,她知道女学生毕业后就业很难,嫁人作妾又绝非她所愿,就想上前线打鬼子,或去延安。通过党组织的安排,她于1939年深秋只身奔赴延安,改名换姓为“杜惠”,在中国女子大学和西北公学学习近六年。
到延安后,清秀而高傲的母亲也不用好心人介绍,要自己寻求或等待平等的爱情。后来,她接受了父亲郭小川,她说这个当过几年八路军战士的青年诗人“谈吐高雅,内有才华,感情深沉”,诗歌成为两人“心灵上的红丝线”。父亲也爱她的勇敢、“思想火花”和性格上的“棱角”。
热恋一年多后,1943年春节他们举行了简朴而喜庆的婚礼:父亲用黄泥土在窑洞里堆了一对沙发,铺上老羊皮,母亲把吴玉章老人书写的喜联“杜林深植蕙,小水汇为川”贴到墙上,这就是新房。伙房抬来一大洋铁桶红枣绿豆粥,这就是喜宴。新人入洞房盖的被子,被里被面是吴老用旧了、该淘汰的细白布,这就是珍贵的贺礼!
在火红的年代热烈相爱
1945年秋冬,我父母先后被派到父亲家乡热河省东丰宁县工作,父亲任第一任县长,母亲任县妇联主任。一个南方姑娘到了北方,睡冷炕,吃小米和杂和面,就着盐水野蒜。
1946年秋,国民党军进占热河,父亲到热西开展游击战,怀孕八个月的母亲随家属队乘坐牛车向东北方撤退。道路崎岖颠簸,她滚下牛车掉到一个坑里,车轱辘从她胯骨处压过去,险些伤到胎儿。到了内蒙古林西县,母亲生下我哥,之后她在战乱中一边独自带孩子一边工作,还得躲避鼠疫。与此同时,父亲在一些区小队叛变、数十名干部战士被杀害的情况下坚持剿匪和进行土地改革,两次被敌人包围,侥幸生还。待父母久别重逢,孩子已经一岁零七个月大了。以这段艰苦卓绝的经历为基础,父亲创作了长篇叙事诗《白雪的赞歌》。
1948年夏,母亲开始从事党的宣传工作,先是任职于热河《群众日报》。天津解放后,他们在天津日报社工作,后又被调往武汉,任职于中南局宣传部。
1953年春,我父母调回北京,先在中宣部工作。母亲1958年到光明日报社工作。
母亲作为少女时美而不自知,青春时清秀、自爱、勇敢、坚强,中年时美丽而健康,身材匀称,个子不高,常穿半高跟鞋,有一种素朴中的优雅。夏天她喜欢穿裙子,有条淡蓝灰色半身裙穿了多年。她会自己改衣服,自己缝制无领无袖的丝绸布拉吉。
20世纪五六十年代,她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每天上班,家中有我姨姥姥和姑姑做家务、照顾孩子。当时我们家住在北京王府井附近一个四合院里的东跨院,院子里有花草,还养有鸽子、鹦鹉、小兔等小动物。父亲工作(在中国作协七八年,任作协秘书长兼党组副书记,后调到人民日报社当记者)极为忙碌,白天上班,夜晚写作。母亲往往是父亲诗歌的第一个读者。难得的闲暇时间,他们会带我们三个孩子游泳、滑冰或去公园游玩。父亲经常照相,在长有一棵枣树的小后院里冲洗照片,留下了许多美好的瞬间。
“有个最幸福、美满的爱情”
特殊年代,母亲特立独行、不愿被束缚的天性不改,几次说“错”话,导致她多年挨批,被降格使用。她的温柔母性渐失,变得难以沟通,缺乏理解和慈爱,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机器。
在生活上,她也标新立异,不同于常人。那些年,她会把衣柜的隔离板锯成两截当案板,会让我们吃涮羊肉蘸沙拉酱,会因一篇报文就把床从东西向挪成南北向,会说有“剥削”的嫌疑辞退父亲因病请来的小时工,会倒掉我好不容易腌好的雪里蕻,会禁止我们吃松花蛋、生姜等。她的种种奇行怪癖把我们搞得哭笑不得。那些年,我在她面前尽量不言不语,甚至躲避她。
父亲去世前的十年里,母亲对他是有关爱却不能通“心”。父亲受审查期间,她数次探望,一下汽车就拆洗被褥,打扫房间,清理灰尘、烟头、药瓶和满桌的纸页。她努力给父亲做思想工作,反复劝慰,但就是话不投机,无法沟通,致使父亲敬而远之。
但她对父亲的爱始终如一,20世纪五六十年代,他俩的情书多达数百封,她晚年还说“我一生有个最幸福、美满的爱情”。1976年父亲早逝时她56岁,在此后漫长的四十几年她从未有过感情的动摇,而是日复一日地收集、保存和整理父亲的遗稿和大量有关资料。她把父亲的文稿大部捐献给中国现代文学馆。她支持家乡丰宁县和承德市办起“郭小川研究会”并出书出刊。老家凤山镇人至今记得六七十岁的她整天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一张一张地撰写图片说明,为“郭小川故居”筹办父亲生平展。
多年来,我越来越走近父母这一代人,也越来越多地理解母亲。他们其实是有着坚定的信仰和伟大的情怀的。他们看淡生死,又相信未来。母亲是老革命,一辈子相信共产主义;她是好人,一辈子相信人。
母亲活到了百岁,她的一生没有憾事。在遗嘱中,母亲这样写道:“我带着爱和微笑去拜见马克思。值得骄傲的是,我一生未说过一个字的假话,一生未贪过一分钱财……”遗稿似未写完,余音不绝,飘彻天际。
据《北京青年报》郭晓惠/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