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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孤岛”时期的个人记忆

2025年11月14日

  编者按:自1937年11月12日淞沪会战结束后,上海市区沦陷。此时由于日本尚未准备好与英、法、美等帝国主义国家开战,上海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得以孤立于日占区的包围之中,形似“孤岛”,因而得名。

  陈存仁(1908-1990),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上海名医。《抗战时代生活史》是陈存仁撰写的回忆录,书中描写了上海沦陷后,作者目睹的日军残暴行径以及民众的生活经历。

  军队撤退 民气消沉

  国民党军队撤离淞沪后,租界里就不再听到炮声枪声,本来慷慨激昂的民气,也突然之间消沉了下去。

  这时候,上海市民对自己今后的命运作出许多打算,有各种各样不同的想法:大部分人根据上海历次遭受战争摧残的经验,认为租界是安乐土,“一动不如一静”;小部分人认为租界虽能相安一时,但是一旦日军不顾一切地闯到租界中胡作非为,也是防不胜防的,所以无数与党、政、军有关的人都不声不响地溜走了。

  从租界到国民党军队的后方,最主要的通道是由上海到杭州。凡是没有钱而又怕战祸波及自身的,都向浙江方面逃,逃出去的人数前前后后有二三十万。

  那时,租界黄浦江中还有几艘英商的轮船定期来往,有钱又有办法的人都搭乘这些船只逃到香港,但人数有限,且多是工商界人士。

  时任中国银行董事长的宋子文曾开出一张名单,凡是与政治有关的人物,每人分送所需要的轮船船票,要他们离开上海再坐飞机到后方,免得将来受日本人的利用。据说这张名单一共有400多人。

  军界中人,凡是退休在租界里做寓公的老军人,亦由当局分别致送路费,要他们各奔前程。

  一般与党、政、军无关的市民绝大多数还是留在上海,许多人认为租界的防范还是可靠的,而且既与党、政、军无关,更没有逃难的必要。何况久居上海的人有一种心理:“出门一里,不如家里。”就在这种心理之下,上海租界中还是有约400万的人口。

  群丑蠢动 袍笏登场

  日本人在“八一三”战事爆发之前就收买了许多汉奸,从事破坏活动。初期被吸收去的人很少有知识分子或知名之士,商人也不肯为虎作伥,干这些勾当的只是一批地痞流氓。

  日军占领了上海东郊各乡各镇各县后,所到之处都出现了“地方维持会”。这些组织起不了大作用,只能欺压同胞。等到“接收”了整个浦东之后,日军就想到要组织一个“上海市政府”,同时还组织了一个类似党部的群众机构,定名为“新民会”。会员多数有手枪,所以最初的一个时期,都是“新民会”的世界。

  后来,日本人给“上海市政府”定了一个新名称,叫做“大道市政府”。这“大道”两字,是根据《礼记·礼运篇》之“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而来的。就字面来看,他们认为可以博取中国大部分老百姓的拥护,但是一经发表,中国人都笑起来,因为“大道”两字的读音,同于“大盗”,认为“大道市政府”就是许多大盗组织的市政府。

  “大道市政府市长”的人选,完全由日本人支配,选了一个叫苏锡文的当“市长”,袍笏登场,可是这个“市长”大家都不知道他的来历。到了后来才知道苏锡文是一个台湾人,因为他肯听话,所以被看中了,当上“大道市政府”的第一任“市长”。

  人口突增 空屋皆满

  随着战事逐渐扩大,住在战区的老百姓纷纷向租界逃来,不仅是上海市郊的人,连苏州、无锡、镇江、南京的人也都避难到上海,于是上海租界的人口突然间直线上升。

  从前富有的人从事置业,新屋造成后,租得出与租不出是一个大问题,选择住客又是一个大问题。我(本文作者陈存仁)清清楚楚地记得,在战前空屋之多,不可胜数。举个例子来说,我的诊所先是在南京路上先施公司斜对面的一座新楼中。这座新楼大约有写字间300间,租出只有20多间。因为四周空屋太多,我觉得冷清清的,很孤寂。恰好新新公司对面新建了一个慈安里,前面是新新公司,后面是新光大戏院,我觉得地点不错,就搬了过去。我住第一弄第一家,那时人口少而房租贵,所以前前后后都是空屋。

  “八一三”战事一起,不过三天时间,整条慈安里住得满坑满谷。我觉得这个地方只宜于作诊所不宜兼作住家,就到法租界亨利路(今新乐路)永利坊租了一座三层楼的新住宅。那时永利坊还有空屋200多间,但是因为房租太贵,一般居民都望而止步。谁知道战事一紧张,不过20天的时间,全部租了出去。老牌电影皇后胡蝶,由虹口北四川路余庆里逃入租界,就住在我的贴邻,可见得那时房屋的紧张程度已达巅峰。

  家家储粮 米商发财

  战事离上海越来越远,人们对于抗战的形势也越来越揪心,看着严峻的情势一天一天地迫近南京,大家就想到这一次的战争可能会拖长下去。

  大家想到,苦难的时期来日方长,不能不有所准备。上海租界成为孤岛,人口一天天增加,大家怕人口一多,米粮会断绝。因为上海人吃的米一半是靠常熟、太仓运来的,一半是外洋运来的暹罗(泰国旧称)米。而常熟、太仓的米不能储存太久,唯有暹罗米经过机器焙干,可以长期保存,于是大家就抢购暹罗米,我也将每天的收入陆续用来收购一些,暹罗米堆满了一间小屋。

  不承想,当时上海的主要粮食及副食品始终供应如常,这也要得益于许多跑单帮(从事异地贩运的小本生意人)的小商人。他们在四乡搜购米粮杂物,虽说他们都发了财,可是对一般市民来说也是好事。只是跑单帮的人喜欢携带轻便的物品,而贩米的人因为米重得厉害最是辛苦,但是获利也相当丰厚。

  据《抗战时代生活史》 陈存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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