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多彩地带

落叶的从容

2025年11月12日

  当北风越过山川河流,枝头残存的叶片便迎来了最后的告别仪式。它们熬过了秋霜的浸染,在寒意渐浓的北风里,与相守一年的枝丫作最后的告别。这份告别,褪去了秋日的缱绻,多了几分清寂,在冬意渐深中沉淀出淡然的意蕴。

  古人早已读懂落叶的深情。战国时期楚国诗人屈原在《九歌》中写道:“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那随风轻扬的落叶,是湘水之畔最缠绵的絮语,将离愁别绪化作漫天飞舞的诗行。战国末期辞赋家宋玉在《九辩》中叹道:“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作者在诗词中未止于悲秋,而是从落叶的飘零中看见自然的节律。北宋文学家欧阳修在《秋声赋》中写道:“草木无情,有时飘零。”这份“无情”恰是自然的通透——深知万物有始有终,告别不过是另一种开始。

  我最爱在阳光充足的午后,漫步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脚下的落叶早已褪去盛夏的翠绿,染上焦糖般的暖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低声呢喃。抬头望去,枝头还挂着几片迟迟不肯离去的残叶,它们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在与树枝作最后的告别。忽然想起晋代王子猷“雪夜访戴”的典故(出自《世说新语》),乘兴而来,兴尽而返,这份洒脱与落叶的告别何其相似。它们不恋枝头的繁华,不怨寒风的催促,顺着风的方向,坦然奔赴一场邀约。

  落叶的告别,蕴藏着生命的智慧。晚唐诗人李商隐在《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中写道:“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枯荷尚且能在萧瑟中成就另一种景致,何况落叶。它们并非走向消亡,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生命。清代诗人龚自珍在《己亥杂诗·其五》中感叹:“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落叶亦是如此,当它们吻别枝头,飘落大地,渐渐在泥土中腐烂、分解,将积攒了大半年的养分回馈给滋养自己的树木。这种“零落成泥碾作尘”(出自南宋诗人陆游的《卜算子·咏梅》)的奉献,让告别有了沉甸甸的分量,也让生命在循环中生生不息。

  记得小时候,每到落叶飘零的季节,奶奶就会带着我清扫庭院里的落叶。她说:“这落下的叶子藏着整年的阳气,埋在树根下,能帮树木熬过寒冬。”那时我只觉得落叶好玩,把它们攒起来堆成小丘,看着霜花落在上面,像是撒了一层碎银。如今想来,奶奶的话里蕴含着最朴素的生命智慧。落叶的告别不是消亡,而是蛰伏,是将荣光与能量化作来春新绿的伏笔。正如印度诗人泰戈尔在《飞鸟集》中所言:“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这份静美,正是源于对生命轮回的坦然接纳。

  在城市街头、在公园里、在校园内,金黄的银杏叶随风飘落,像是大自然送来的信物。它们或许不及春花娇艳,不及夏叶浓绿,却在这一刻绽放出耀眼的色彩。就像北宋文学家苏轼晚年“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出自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的豁达。

  其实,人生亦如落叶。我们会经历相聚与别离,会遭遇繁华与落寞,而每一次告别,都是成长的契机。就像落叶告别枝头,是为了滋养新的生命;我们告别过往,是为了迎接更好的未来。不必为告别伤感,因为所有的离别,都隐藏着重逢的伏笔。愿我们都能如落叶般从容,在每一次告别中沉淀,在每一次沉淀中成长,于岁月流转中,活出属于自己的静美与芬芳。杨丽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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