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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星璀璨的西南联大

2025年11月03日

  由清华、北大、南开三校南迁而成的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只存在了8年,却是当时中国最接近于世界一流水平的大学。其教员被誉为“教授中的教授”,学生被称作“精英中的精英”。正如联大校长梅贻琦所说:“所谓大学,非有‘大楼’之谓也,乃有‘大师’之谓也。”

  各具风格

  西南联大的教授们上课各具风格。在历史系任教的钱穆穿一身中式蓝布长袍、布鞋、黑边眼镜,上讲台不带讲稿,用一口浓重的无锡口音道来,配合手势和肢体语言,讲所有课都很有感情。任继愈是西南联大的第一批研究生之一,他回忆钱先生,“是一个从历史学家的角度进行爱国教育的好老师”。当时有学生要中断学业去参军抗日,钱穆劝道:“你们不要认为在后方念书就是贪生怕死,你要用前线战士的精神去读书,书读好了,才能报国。”

  哲学系教授冯友兰讲课慢条斯理,“如果笔记记得快,跟得上他的说话速度,就是一本完整的讲义,可以出版成书”。冯友兰讲课没有废话,因为他受过现代逻辑训练,思维清晰。冯友兰教育学生的方法也很有趣。比如他说大学就是自学为主,当研究生等于学游泳,老师把你扔在池子里,游过去你就毕业了。做学生都是靠自己闯过来的,你把着他的手,那是教不出来的。

  中文系教授罗庸讲杜甫的诗非常“叫座”。他上课不带讲义,不但能将杜甫的诗背写在黑板上,连译注也都背了出来。教古文字学的唐兰,则是另一种风格。他讲“词选”主要讲《花间集》。讲词的方法是“不讲”,用无锡腔调吟唱一遍:“‘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好!真好!”这首词就算过了。沈从文在联大开了三门课:“各体文习作”“创作实习”和“中国小说史”。他讲创作的精义,归为一句话:“贴到人物来写。”

  雷海宗是联大最受欢迎的教师之一。他记忆力惊人,授课不带一张纸。讲授“西洋中世纪史”时,他提到数十位欧洲统治者的姓名和在位时间,均信手写来;讲中国通史,对于历史人物如数家珍。

  刘文典为人率直、洒脱,是一个有如庄周般狷介的先生。“上课想讲什么,就讲什么。”有一年他讲《庄子》,开头一句是这么说的:“《庄子》嘿,我是不懂的喽,也没有人懂。”他讲课天南海北,经常扯到和庄子毫不相干的事。有一学期他讲《文选》,只讲了半篇《海赋》,却用好几堂课大讲“拟声法”,举了很多外国例子,还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长长的法文单词。

  通才教育

  在行政上,西南联大推行“教授治校”;在教育上,推崇通才教育。

  钱穆在《改革大学制度议》中,说到了通才教育之益处:“创立不分系之学院制,其学成而去者,虽不能以专门名家,然其胸襟必较宽阔,其识趣必较渊博。其治学之精神,必较活泼而真挚。”哲学家金岳霖则说:“如果我们回到教育本身,比如,追求新知、培养人格……那么,我们一眼就能看出,过分强调一两个非常实用的方向,迫使青年转向这些学科,并不会给某些人带来他们想要的国民。”

  杨振宁的回忆可为联大通才教育的一个成功佐证:“我在西南联大的时候,必修课没有现在这么重。所以你可以自己浏览,这个是使得我当时对别的东西也发生兴趣。比如说我当时也念了德文,成绩很好,念得相当深入……我还去旁听了一个英国史的课程,这个对我后来也很有用处……”

  西南联大教授传授的东西,不是千篇一律的统一文章,却均为各自研究成果。陈寅恪讲授隋唐史,第一堂课上便告诉学生:“前人讲过的,我不讲;近人讲过的,我不讲;外国人讲过的,我不讲;我自己过去讲过的,我不讲。现在只讲未曾有人讲过的。”

  联大的“大一国文”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北大教授许渊冲回忆说:“这一年度‘大一国文’真是空前绝后的精彩;中国文学系的教授,每人授课两个星期。我这一组上课的时间是每星期二、四、六上午11时到12时,地点在昆华农校三楼大教室……如闻一多讲《诗经》、陈梦家讲《论语》、许骏斋讲《左传》、刘文典讲《文选》、唐兰讲《史通》、罗庸讲唐诗、浦江清讲宋词、魏建功讲《狂人日记》,等等。”

  西南联大教育的另一个特别之处,是大师上基础课。中国科学院院士邹承鲁回忆西南联大时说:“西南联大的传统就是,越是普通的课,越是高级的老师教。系主任就教普通化学。普通物理,是吴有训教;微积分,是杨振宁的父亲杨武之教。越是普通的课,越是名教授。”联大基础课的一个特点,是大一、大二都要修国文和英文。“不论学什么,都必须先修中国史,打好做一个中国人的基础。”

  师生平等

  西南联大三所学校之所以能够合作,因为有许多好教授,更因教授之间能互相尊敬。因为学术水平相近,对于相互的能力认可,彼此心理上可接受。教授之间不会互论长短。“你讲你的,我讲我的。”玩笑和批评也是经常有的,但没有人会去“传小话”。朱自清的儿子朱乔生说,当时昆明很好的一个风气,是大家相互不嫉妒。联大的教授们甚至可以相互传阅对方未完成的文稿。

  联大的师生关系十分平等。陈省身教授回忆说:“西南联大就不分教授与学生,有的学生很好的,跟教授一样,见面就随便谈谈,平起平坐的。”甚至有了“师生互教”的风气——学生的学问到了,也可以反过来教老师。教授大都爱才。时任联大中文系主任罗常培喜欢两种学生:一种刻苦治学,一种有才。他介绍学生到联大先修班去教书,介绍信上写的是“该生素具创作夙慧”。汪曾祺感慨地说,“夙慧”这种对学生过甚其词的评价,是很难出之于大学教授笔下的。

  对于学生,联大中文系教授要求有些“散漫”。除了一些基础课,如文字学(陈梦家授)、声韵学(罗常培授)要按时听课,其余都较随便。朱自清的“宋诗”相对严格,他一首首讲,要求学生记笔记、背,还有定期的考试。然而考试也并不如何吓人,一般都只是在学期末交一篇读书报告。

  联大的读书报告不重抄书,重在有无独创性的见解,哪怕是怪论也可以接纳。根据汪曾祺的回忆,一次某同学交了一篇关于唐代诗人李贺的报告给闻一多,说:“别人的诗都是在白底子上画画,李贺的诗是在黑底子上画画,所以颜色特别浓烈。”这样天马行空的解读,令闻一多大为激赏。又有一次,一个同学在杨振声教授的“汉魏六朝诗选”课上,就“车轮生四角”的想象写了一篇报告《方车轮》。凭着这份报告,杨振声宣布该生期末免考。

  联大社会学系教授潘光旦的一句话或许可以说明这种可贵的“散漫”,实则是一种大智慧——“教育者的职责是指导学生如何思考,而不是思考什么。”

  据《三联生活周刊》 何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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