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中,那盆伴我30余年的仙人掌绽放了。粉白花朵在清风里摇曳,将记忆带回青葱岁月,耳边仿佛响起矿车“哐、哐、哐”的轰鸣声,师傅的背影在我的眼前渐渐高大且愈加清晰起来。
那时,我是一名矿山电耙工,每天开着电耙把巷道里的矿石搂进矿井里,机械而重复的工作,让我没有丝毫的新鲜感,机器的噪声让我厌烦。师傅在前边开电耙,我在他身后拿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趁着昏黄的灯光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有一次,我正看得出神,被带班队长抓了个正着,队长的批评让我面红耳赤。“休息时间看会儿书怎么了?”我禁不住顶撞队长。队长刚要说什么,只听师傅说:“小王干了半天,是我让他歇的。”队长张了张嘴,没有再凶我,而是用手点了点师傅说:“老雷,你就惯着他吧!”明明是师傅在干,我在偷懒,师傅却为我打了圆场,我向师傅投去感激的一瞥。原来,师傅是极其护犊子的。
队长走后,师傅让我开电耙,原本师傅开得顺顺溜溜的电耙在我手里却极其认生,不是搂不住矿石,就是压了钢丝绳,不小心竟把耙头弄翻了。这时,师傅默默接过电耙,只见他把一边的钢丝绳放松,让耙头慢慢溜到钢丝绳上,然后,猛地绷紧钢丝绳,耙头受到外力,一个鲤鱼打挺就成功翻了过来,省时省力。我在一边看得呆了,对师傅又多了一份敬意。那一刻,我所有的清高,所有的心高气傲皆偃旗息鼓,我明白,能把简单的事做到极致才是真本事。
休息时,师傅说:“俺是大老粗,一辈子就这样了。你年轻,有想法,这是好事,将来会有更好的岗位等着你。”师傅顿了顿又说:“不过,话说回来,干一行,爱一行,你既然摆脱不了目前的处境,就要打起精神,努力工作,不要让别人小瞧你。”师傅说得语重心长,我却早已无地自容。
我开始跟着师傅苦练,逐渐让自己变得强大。在新学徒的考核中,我竟然得了优秀,赢得了大家的赞许和掌声。
那年除夕,我在师傅家看中一盆仙人掌。“就这个吧,”他将青翠的仙人掌递过来,“仙人掌有平坦光滑的表面,也有尖刺的锋芒。人有点儿脾气是好事,但得学会把锋芒化成铠甲。”后来每次搬家,这盆仙人掌都是我最先打包的“家人”。
师傅的话坚定了我不服输、不放弃的个性。从此,别人逛商场、轧马路,我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读书写字,究竟写了多少字我不知道,以至于握笔的右手中指关节处竟磨出了一个硬硬的茧包,至今犹在。后来,我辗转经历了很多岗位,但从没放弃梦想,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份自己喜欢的与文字打交道的工作。
30多年过去了,仙人掌的根系已撑裂了三个花盆。每次换盆时,那些带着陈年黑灰的老根总让我想起师傅的话:“扎得深才站得稳。”每次想起这句话,我就会想起那段机声隆隆的岁月。原来,青春本就是带着莽撞的勇敢,别怕摔跟头,因为年轻的膝盖,本就该沾满泥土和星光。
当有一天你能把苦难写成故事,把伤疤变成勋章,就会懂得:所谓无悔,不过是把每步扎根的路,都走到通往光的方向。 王垣升/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