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我常常想起自己学唱京戏的童年，至今觉得，那是一件非常美妙、充满乐趣的事情。

　　记忆的深处，是在燥热难捱的酷暑时节，晚饭后来到我家小院，听着蛐蛐的鸣叫，看着明晃晃的月光，和几个小伙伴一起，围坐在热心教我们学唱京戏的根友爷身边。根友爷年已六旬，似乎对我有些偏爱，每逢教我唱戏时，总是既和蔼又耐心，这使我学唱京戏的劲头十足，甚至有时到了深夜，两眼困得睁不开了，依然强打精神学唱。记得他当时教唱的是《女起解》中苏三唱的那段西皮流水。只见他得意地半眯着眼睛，用手拍打着大腿数拍子，嘴里哼着板眼，代替乐器的伴奏。到了开唱时，他便转换为异常庄重的神情，使劲睁大眼睛，集中精气神儿，进入角色表达的意境，凄婉哀伤地唱起来：“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言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他教我演唱时格外认真，甚至十分严格，达到他满意通过，往往需要用心学唱几个晚上。大约学唱了一个冬天，我终于学会了《女起解》这段京戏，从此，我真的成了“京戏迷”。连续几年时间里，我利用业余时间，学会了《贵妃醉酒》《霸王别姬》《玉堂春》《宇宙锋》等京剧中的一些唱段。

　　此后多年以来，每年回家过春节，我不只一次登上故乡的戏台，演唱那段京剧《女起解》。每逢这时候，根友爷便会悠然自得地坐在台下观看，对着身边的乡亲们连连夸赞。

　　后来，根友爷年纪渐长，已经是步履蹒跚。有一年我回到故乡过春节，一天晚上，根友爷竟然拄着拐杖赶到我家。他执意要同我合唱那段《女起解》，于是，在炉火升腾、笑语盈盈的小屋里，又一次响起我们爷俩的京剧清唱。

　　近几年来，我有机会前往美国芝加哥探亲，出乎我意料的是，国粹京剧在国外竟然能产生强烈反响。那是一个盛夏的傍晚，悠扬的二胡声和优美的京剧清唱，不时从窗口飘来。原来是一些中外京剧爱好者，正在街心广场演唱京剧《贵妃醉酒》中的唱段。我不由得走到那里，侧耳聆听。一位名叫卡利娅的中年女子，正有板有眼地演唱：“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当我问及她为何如此热爱中国的京剧时，想不到她用熟练的汉语回答：“艺术是没有国界的。中国的京剧特别吸引人、打动人，看了开心，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据了解，在美国纽约、洛杉矶、华盛顿、旧金山等城市，有许多中外京剧爱好者组成的民间京剧演唱团，经常为观众演唱京剧，受到中外观众的热烈欢迎。这些所见所闻让我认识到，京剧不仅是我们中国的国粹，而且正在走向世界的舞台，成为世界人民热爱和崇尚的艺术瑰宝。在美国探亲时的经历，更进一步加深了我的京剧情缘。

　　如今，我虽然已步入老年，但对于京剧依然百看不厌，百听不烦。在公园、在河畔，看到京剧戏迷们聚在一起，轮番演唱，我心里就忍不住发痒，总愿意加入其中。每次，我随兴唱一段京剧，便觉得心情是那样惬意、那样欢畅。

　　曹继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