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治的父母早年离异，他由母亲独自抚养长大。母亲浑身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家里家外各种繁琐的事务全都一手包揽。白天，她在制衣厂当主管；下班回家，把犄角旮旯打扫得一尘不染，把衣服洗得洁净如新，还能在阿治傍晚归家前准备好两菜一汤。阿治给母亲起了个可爱的绰号——“闪电侠”，他笑着说：“事情一发生，还没等你眨眼，母亲就已经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帖帖了。”

　　55岁退休后，“闪电侠”一刻也没闲下来，她到养老院做义工，以娴熟的手艺为老人剪发，剪得有模有样，让每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她为寂寞的老人讲故事，老人们听得津津有味；讲到关键处，她故意卖关子：“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意犹未尽的老人央求她多讲一点儿，她却斩钉截铁地说：“下回吧！”在老人们失望的嘀咕声中，她起身离开。主管打趣：“今晚老人失眠，你可得负责啊！”她幽默回应：“我这样做，是在彰显自我价值哩！”随即又说：“我给老人留点儿盼头，日子才能过得更有滋味啊！”

　　每逢周日，“闪电侠”去慈善机构当义工，烹煮大锅饭菜，她手脚麻利，效率惊人，再繁重的工作在她手里也如糖和盐调入热水，瞬间化解，她也因此成了团队的定心丸。阿治去看她时，只见她站在炽热的炉火前，锅铲翻飞，汗水湿透了衣衫。阿治心疼她的辛劳，劝道：“妈，难道您就不能把日子过得轻松一点儿吗？唱唱歌、散散步、看看电影，多好啊……”母亲不耐烦地打断他：“那些活动，我都不喜欢呀！我想按自己的方式过日子，你就别管了。”

　　每个人对快乐的诠释不一样。阿治看母亲忙得充实，便不再劝阻了。

　　去年，72岁的“闪电侠”确诊早期直肠癌，住院治疗。阿治任职于跨国公司，常需出差，无法时刻侍奉在侧。母亲出院后，阿治不顾她的反对，请了个保姆。母亲康复得很快，生活重上轨道。然而，有了保姆后阿治发现，母亲三餐照煮、家务照做；问起时，她说：“我得活动筋骨啊！”

　　两个月过后，保姆提出辞职。阿治追问原因，保姆神情沮丧地说：“阿姨什么都不让我做，什么都不让我碰。我炒菜，她嫌味道不对；我擦地，她说不干净；我洗衣，她嫌我不会操作洗衣机；我熨衣，她说不够挺括；我给花浇水施肥，她担心我会弄死那些花……你雇我来做工，可是，我却天天闲着没事干，觉得自己像个废物！”阿治意识到，母亲的无心之举伤害了保姆的尊严。他和母亲沟通，母亲平静地说：“我无意伤她，但我真的不需要她。”顿了顿，她又绵里藏针地说：“我什么都能做，你却偏偏要请人代劳，不也是在伤害我的尊严吗？”

　　阿治恍然大悟：“孝顺”这个词儿，是带有双重含义的，一是尽心奉养父母，二是顺从父母的心意，尊重他们的生活方式。他接受了保姆的辞职。笑意如溪，重新在母亲脸上流淌。

　　尤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