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画家徐悲鸿的两名弟子——吴作人和萧淑芳,一个1908年生于江苏江阴,一个1911年生于广东中山;一个年幼丧父,由兄长抚养长大,另一个则出身书香名门,叔父萧友梅是我国现代音乐的奠基人之一,父亲萧伯林为中国铁路建设作出了杰出贡献。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却因为20世纪30年代的一次邂逅而成就一段佳话。
一筐鸡蛋与一个背影
萧淑芳在姐妹7人中排行老五,由于家境优越,从小就在浓郁的艺术氛围中长大,她和姐妹们一样喜爱音乐、美术、文学,还在首届华北地区女子花样滑冰大赛中获得第一名。萧淑芳从小就具有绘画天分,爱女心切的萧父不惜代价,请齐白石为她刻了印章,后又请当时著名的画家对她进行指点。
1929年,不满18岁的萧淑芳从北平艺专(中央美院前身)结业后,姐姐萧淑娴给她写了一封信,告诉她徐悲鸿已回国,就在中央大学艺术系任教,希望她不要错过机会。于是,怀着对艺术浓浓的追求,萧淑芳从北京去了南京,在中央大学艺术系做了徐悲鸿的弟子。
《一筐鸡蛋》是萧淑芳1929年在中央大学艺术系上学时的静物习作。一天,她正在听徐悲鸿的指点时,来了一位男同学,他看见鸡蛋“模特”,问道:“鸡蛋是买来的吗?”萧淑芳瞥了他一眼,不知如何作答。这位男同学就是吴作人,当时他在上海南国艺术学院追随田汉、徐悲鸿,为中华民族的救亡图存而从事艺术创作。南国艺术学院终因各种原因解散,徐悲鸿就安排吴作人进入中央大学艺术系旁听。这一问一瞥就是吴作人和萧淑芳两人之间的第一次对话。
这次初遇,让吴作人深深难忘,后来的日子,他就像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对自己的同学萧淑芳心生暗恋。极为羞涩的他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只能坐在教室后排默默地作画。
对于这段时光,萧淑芳曾回忆说:“当时我们的关系很一般,吴作人十分腼腆,每天夜晚都在明灯高悬的画室里默默地只顾画画,不爱理人,给人一种高傲之感。”
那一年,吴作人还在教室里“偷画”了萧淑芳。吴作人在班上把萧淑芳的背影悄悄地画了下来,并起名为《萧淑芳在课堂上》。
不同的境遇
在20世纪30年代至抗日战争胜利的动荡年代,每个人都不可能脱离民族的命运和时代的风云。在这一时期,吴作人和萧淑芳虽然都是走在追求艺术的道路上,但两个人随后的境遇有很大不同。
吴作人在徐悲鸿的推荐下赴欧留学,先在法国巴黎高等美术学院,继而在比利时布鲁塞尔皇家美术学院留学。在此期间,他的绘画技术达到了学院可以给予的最高成就——荣获“桂冠生”的称号。吴作人得到了艺术界的接纳,并娶了一位美丽的比利时姑娘李娜,过上了优哉游哉的生活。就在此时,徐悲鸿请他回国在中央大学担任油画教授;吴作人决定归国,而不会讲中文的妻子也随之来到中国。
抗日烽火中,吴作人举家随校西迁,数次奔赴抗日前线写生,宣传抗战,把艺术作为为挽救国家危亡而奋战的武器。在极度艰难的环境中,李娜和刚出生的孩子死在缺医少药的重庆。
吴作人悲痛之下,来到大漠孤烟之间、敦煌石室之内。在这里,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艺术方向。
而萧淑芳则回到北平继续深造。在京城的老派文人画家和皇家正统画家的引导下,她触及中国写意画法和古雅品位,养成一种与中国传统之间既重技术又重文化的联系,齐白石曾在她的作品上题长跋赞之“墨润笔秀,殊可观也”。
1933年,萧淑芳与北平协和医学院就读的博士生余新恩结婚。婚后,萧淑芳也曾于1937年至1940年到欧洲游学。而回国生下女儿后,她却罹患重症,卧床三载,药石无功;兼之丈夫出轨,并单方面提出离婚,家庭婚姻出现重大危机,一度处于艰难困顿之中。
互相切磋,互敬互爱
抗战胜利,神州光复。回到上海的吴作人,在1946年4月上海美术作家协会第一届联合画展上与萧淑芳在分别16年之后重逢,展览后两人开始来往。
在此次展览中重逢,不仅是两人的复见,更重要的是,两人的艺术在经历了各自的发展以后,又重新互相欣赏。这一次,吴作人没有再像17年前那样羞涩,而是用一首词表明了自己的心意:“九岁乱无凭,重过清明,可怜人事半飘零,喜得萱堂春更茂,英瑞盈庭。心似晓烟凝,欲散还停,吴山不比蜀山青,无奈巫城云起处,不透阴晴。”渐渐地,萧淑芳的心被融化了。
后来,吴作人还为萧淑芳画了很多肖像,其中包括后来流传很广的那幅《萧淑芳像》。
一天,两人在看展回来的路上,吴作人深情地对萧淑芳说,再不相爱就来不及了,我们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萧淑芳被这句话深深感动。
1947年萧淑芳与余新恩结束了婚姻,返回父母家中居住。1948年6月,吴作人和萧淑芳在徐悲鸿的证婚下,结下了之后相濡以沫长达半个世纪的姻缘。
就在这一时期,徐悲鸿接管北平艺专,邀请吴作人作为教务长兼油画系系主任北上。吴作人同萧淑芳商量,得到了本已有北上之意的萧淑芳的支持。这次北上,决定了他们一生的道路。
从20世纪40年代末开始,吴作人与萧淑芳携手相伴,相濡以沫。两人一生互相切磋,多有探讨,都是彪炳画史的大画家。尤其值得称道的是,萧淑芳从不以丈夫的题材和风格为依附,她的绘画风格与吴作人并无关系。
在家中,吴作人、萧淑芳共用一个画室,两人一起合作的作品自然有不少,《大兴安岭山花》《高山杜鹃》……无论在家中,抑或在野外,风清月明之时,两人也喜欢“互相画”一张“夫人像”、一张丈夫背影写真,情趣满满。
作为中央美院历史上任期最长的院长,吴作人竭尽全力,把自己的艺术意志和对事业的忠诚用于艺术教育。萧淑芳则在中央美院当了一辈子老师,一直担任基础课的教学工作。
艺术家的岁月从容度过。1987年,吴作人与萧淑芳来到了他们年轻时分别到过的地方——法国巴黎,坐在巴黎歌剧院对面的客舍,窗外是毕沙罗(法国印象派大师)画过的广场,旅行中回望的是如画的人生。
从1948年到1997年,近半个世纪的时光里,吴作人和萧淑芳始终牢记恩师的厚望,“互相切磋、互相帮助,互敬互爱”。
在吴作人去世前一直生病卧床的6年中,萧淑芳从为他穿衣、洗脸、洗澡、喂饭到推着轮椅陪他散步,始终在他的病榻前守候,连心爱的画笔都未曾拿起。
吴作人的遗体告别仪式上,他的身上盖的白缎中间是一个“寿”字,四周缀以朵朵红梅。这是萧淑芳特地亲手绘制的《寿梅图》,她说:“作人小字‘寿’,我小字‘梅’,合为一体,生死不离。”
丈夫去世后,萧淑芳又重新拾起了画笔,投入到新的创作中去。2005年12月,萧淑芳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94岁。据《中国艺术报》 张亚萌/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