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份来之不易的缘分,竟然会神奇地降临在我的头上。
那是退休前的一年春天,我作为单位派出的下乡工作组成员之一,到石家庄市元氏县的一个村庄下乡半年。就在此时,我得知一个消息:这个村里住着一位已经落户的老红军——于中正。我见到他时,便赶忙上前自我介绍,并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久久不肯松开。几十年前,我在故乡上小学时,从课本上读到了红军的故事,红军的革命事迹深深地吸引着我,从那时起,红军就成了我崇尚、敬仰的对象。当时,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机会见到老红军,最好是能够同他一起生活,学习老红军的军人风范和英雄气概。下乡的半年时间里,我几乎天天和老红军于中正见面,每次都交谈几分钟,直至成为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老朋友。
我下乡离开于老半年之后的秋季,一天,窗外正下着绵绵秋雨,忽然传来敲门声。真没有料到,来者正是于老。我自然是惊喜万分,激动不已。
于老穿的雨衣已经破旧,身上已被雨水浸透,已经发白的上衣正在滴水,那条绿军裤的裤腿高高挽起,右腿上裸露着在长征中落下的伤疤。
于老年逾古稀,中等个儿,长得瘦瘦的、黑黑的,眼里闪烁着分外明亮的光彩。他说着一口地道的陕北话,语气温和,脸上时常浮现出笑意。
“老曹,你离开我们村快一年了,就舍不得回去看看,莫非真把乡亲们忘了?我这心里可是时刻惦记着你,早就盘算着来看看。”
“哎呀,您这劳苦功高的老红军,专程来看我,真是主客颠倒,我实在受之有愧呀!”
于老拎起放在沙发上的军用挎包,从中拿出三样东西放在桌子上,亲切的语气中透着庄重:“这次来,就给你拿了三样东西:我们老家延安的大红枣,我长征时用过的手电筒和你喜欢的无花果树苗。延安的大红枣,是咱们革命胜利的一宗宝,请你品尝品尝;长征时用过的手电筒,是我留下来的一件宝物,留给你更有意义;无花果树是你喜欢的,它不择水土,旱涝保收,不见花,光结果,而且果实很有营养,它不向人们索取什么,只知道默默地奉献甘甜……”
望着于老这非同寻常的赠品,聆听着老红军独具匠心的叙述,我就像个小学生一样,静静地坐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课,感到他的心地是那样纯朴,那样高尚。
我禁不住想起下乡时同他度过的时光。在他那几间简朴的小屋里,没有一件现代化的用品,只有一台电视机,还是12吋黑白的。最醒目的是墙上他自己书写的条幅,一幅是毛主席的诗《长征》,一幅是毛主席评价长征伟大意义的名言,还有他当学校辅导员的课程表,送医上门的时间表。
谈起当学校辅导员和义务行医的事儿,于老兴致勃勃地说:“我到这个村落户几十年了,一直想自己是个伤残人,拿着国家的报酬,不能为国家干事情,这样坐享其成,总觉得心里有愧,于是就下决心遵照毛主席的教导,当好播种机,撒播革命的种子……”
我记起那个夏天晚上发生的事。那天,突然下起了雷阵雨,阵雨过后,满街淌着哗哗的流水。村里的喇叭里传来“放映电影”的消息。村民们早早地吃过晚饭,仨一群俩一伙的孩子们,抢先奔向放映电影的广场。
可是,于老早早地来到街上,用他那磨得发亮的铁锨,平整那截泥泞的路段,把一锨锨的炉灰垫在上边。他的举动,像是无声的命令,不大的工夫,多少把铁锨挥舞起来,甚至连四五岁的小孩子也抡起小小的铁铲……等到村里一片漆黑时,在那段平整铺垫过的村路上,又是于老,为过往的行人用手电筒照亮。
电影散场时,已是深夜。我刚要进屋,却在门口碰到一位拄着双拐的妇女。她正是于老的妻子佟彩珍。进得屋来,没等我发问,她便向我述说起生活的艰难和困苦。他们老两口,一个是年过七旬的老者,一个是双腿残疾女人,在生活中困难重重。她想让唯一的女儿留在身边,给安排个工作,抽时间照料父母,她多次催促于老找找县里的领导,可他总是一拖再拖。后来被催急了,他就把眼睛一瞪,说:“我没给国家干什么事情,怎么好再给政府添麻烦呢!”
我听了佟彩珍的叙述,便劝慰她:“大半夜了,我送你回家休息吧!我明天就到县里反映,一定尽力帮助解决。”
这次于老前来看我,当我问及这件事时,他的脸上掠过一层阴郁,有些愧疚地说:“县里给办了,彩珍高兴了,可我觉着多了一块心病,欠了国家一笔债……”
那天,我想留下于老好好谈谈,多给他一些开导,早点去掉他的“心病”。可我又一想,在这位对革命事业忠心耿耿的老前辈面前,我费再多的口舌也是枉然。此时,我突然想到送他的一幅“革命气概纵贯长空,英雄精神永放光辉”的书法,我只好顺从了他的意愿,目送这位身披绿色旧军装的老红军离去。望着于老渐渐远去的背影,我的眼睛禁不住湿润了……
曹继铎/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