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南云,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原名张兰云,曾拜师梅兰芳,艺兼苗、梅两派;她也是京剧名家、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童祥苓(京剧《智取威虎山》杨子荣的扮演者)的妻子。1956年,21岁的张南云与同岁的童祥苓在鞍山工人剧场举行婚礼,步入婚姻殿堂。六十余年来,两人志同道合,相濡以沫。张南云口述了这段梨园伉俪情。
拜师梅兰芳
我是艺人家庭出身,父亲是北京人,妈妈是天津人。我自小就跟着姐姐闯荡,为了养家糊口,没读什么书,很小就开始学戏。
那个年代评剧很流行,我姐姐是唱评剧的,我学评剧用不着花钱,但我非要学京剧。我喜欢京剧,就爱西皮二黄这个调调,从小就奔这个路走了。
1951年,辽宁鞍山成立京剧团,团长看到我的戏,说这个小姑娘好,将来有发展。我就去了鞍山,后来我姐夫(高静轩,天津京剧名角)也被请到鞍山来了。鞍山京剧团有一百多号人,排这个戏排那个戏,反正都是我挑头。由于我实践得比较多,慢慢就成熟了。
不久,我琢磨着想拜师。我喜欢梅派,就想拜梅先生。正好1953年梅兰芳、马连良、周信芳几位先生赴朝慰问演出回来,途经鞍山,是我接待的。梅先生的琴师姜凤山又是我干姊妹的爱人,就介绍我拜梅先生为师。梅先生看了我一场《楼台会》,当场就点头收我了。我们团长告诉我,周先生在下面说了,“这孩子会演戏,将来我也带她”;马先生说“这个小孩条件好,将来我得带上”。周院长很注重表演,马先生很注重外表,这个挺有意思的。
我跟梅先生学得并不多,因为没有长期在一起。拜师之后就走了,先生就是给了我几句话:“你条件很好,咱们时间不长,将来希望你自己多努力,要学会做人。”梅先生还要我要多学,一个演员不能路子太窄。我就接着他这个话,也是这么照着做的。
“半包办”婚姻
我和祥苓以前就见过面。那时他还小,他们童家班流动演出到大连时我们见过,他16岁我也16岁。我有印象,他“皮”得要命。我当时梳两个辫子,他老拉我辫子,很讨厌。我那时候比较“封建”,除了唱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因为我父亲走得早,我妈岁数也大了,她想看着我有归落,就着急了,让我找个对象,但是我还没有这个想法。我姐夫正好认识童家人,祥苓的父亲跟我姐夫是挺好的朋友,就这么正式介绍祥苓到鞍山来见我母亲,算半包办婚姻吧!我这方面基本上只要我妈同意就行了,就成功了。
那个年代,恋爱的时间很短。我们是1956年结婚的,因是同行,所以经常有合作,记得第一次合作演出的是传统老戏《四郎探母》。
结婚不久后我怀孕了,就跟祥苓来到北京。那时我年轻,文艺界也不认识谁,只跟姜凤山熟。我学了一年多的戏,又跟祥苓来上海了。
到了上海以后,我跟周信芳院长(上海京剧院)合作时间蛮长的,跟四姐童芷苓也合作过。但是没有想到,周院长调我到大西北演出。
我到大西北,孩子谁管啊?那时老大只有六七个月大,只能由祥苓带,可我们自己年龄也很小,生活经验不足,难度可想而知。
1959年,我正在后台扮着戏呢,突然接到通知,要我参加青年会演。按照道理我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年龄过线了。我说:“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没准备啊。”对方说:“你弄个小戏就行了。”我一想,就决定演《百花赠剑》,戏是跟李玉茹学的,她是我的师姐,也是我的老师。会演在上海电视台开播,我参加了。开播仪式上,我还拿了稿子讲话,报纸上还登了张照片。就这样,我在华东三省青年会演得奖了。
特殊年代里,我没有受太大影响。平时我的人缘还可以,不跟人家抢,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突然有一天接到通知,让我去搞《龙江颂》。因为这个戏里需演一个农民女书记,谁都没有经验,要找会创作的人,就找到我了。
到《龙江颂》剧组后,真的把我快累死。祥苓拍电影去了,他的处境并不好,我们也见不了几面。家里没人,老大还小,请阿姨的钱我也付不起,真是没处说。我觉得自已够坚强的,那样的环境下还要演戏,还要顾家,还要顾孩子。我自己吃什么都不讲究,省着,礼拜天早晨就在肉店买五毛钱的肉,赶头班车回家,做给孩子们吃。
相依为命六十多年
改革开放后,戏曲舞台迎来了新气象,传统戏解禁后的1979年,已有十余年未合作的我们,再次于延安剧场携手演出了《四进士》,分别饰演宋世杰与杨素贞。此后,我和祥苓回归了正常的舞台生活。
1983年,我们夫妇响应国家的文艺号召,签约了承包团,带领着七十余位剧院员工,开始了如火如荼的全国巡演。
承包团制度完全是自负盈亏的,演出联系、项目经营、财务收支等,全要一手抓。我只是个演员,没有任何经验,能不能稳定地给大家发出工资,让剧团活下来,全是难题。好在我和祥苓一起,互相商量、讨论,共同面对挑战和挫折。
历时一年的承包期,演出邀约纷至沓来,《群英会》《甘露寺》《红娘》《武家坡》等传统戏是常演剧目。我和祥苓带领团队全国“跑”,所有人一起住过招待所,睡过演出后台,辗转于大大小小的剧场,耐着酷热严寒在临时搭建的露天舞台演出。一天演几场、一演一个月的“连轴转”状态是巡演的常态,艰辛不言而喻。
在农村,有数量庞大的观众,我感受到了那种质朴的热情,以及对传统文化的渴求。我们千辛万苦下乡演出是值得的。巡演的这段日子,我们的身体很疲惫,但内心很充实、很满足。
不过,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两个孩子后来都没工作。1993年,祥苓提前退休,我们开了一家餐饮店。我天天早上4点钟起来,骑车子去买最便宜的菜,还去捡便宜的菜。但是这些不敢给客人吃,我们自己吃,好的菜给顾客吃。时间久了,客人都对我们好得不得了。鞍山的宣传部老部长到小店来看我,看到我们的小店只有14平方米;摆了四张桌子,厨房在外面,搂着我就哭了,说:“南云你这么苦。”
现在想起来也挺有乐趣。人家看见我会认为,这个人娇滴滴的,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娇。他们都没有想到我能这样,我说:“这样很好啊,再尝试尝试老百姓怎么生活的。”
祥苓和我一路走过来,真的很不容易。我深有体会,苦点儿好,真的是苦点儿好,只有这样才知道今天的甜。
据《世纪》 张南云/口述 冯绍霆/撰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