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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认识的教书匠 宁宗一

2024年11月06日

  “人们给了我很多头衔,但是我不在乎那些。我呀,就是个教书匠,一辈子都是!”三年前文学院的学弟学妹们去采访时,宁先生这样说。

  他是名师,像所有的好老师一样,出高徒,且桃李遍天下。在我大三那年,他走进了我的镜头,成为我的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口述历史纪录片作品的主人公。于我而言,这个“一辈子的教书匠”和别的好老师总还是有些不一样——他是一部行走的院系史,是一位“尊老爱幼”的宝藏老师,也是一个真诚美好的大朋友。

  一部行走的院系史

  很多人说,宁宗一先生的一生充满传奇色彩。“传奇”背后有各式传说,我更看重我读到的“第一文本”。

  他生于1931年的北京,1950年考入南开大学中文系,四年后的一张“书字第1号”毕业证书证明着他是新中国成立后南开大学培养的第一代大学生。1954年留校任教,算起来,到如今整七十年了。他理想的职业是新闻记者,却因“服从组织分配”,毕业后被留校,在中文系古典文学教研室任教。十八九岁入学,二十出头开始了教书生涯,之后的几十年各种政治活动频繁,他的工作和生活中也上演了一出出人间悲喜剧。

  他曾意气风发,度过愉快的教职工生活;也曾饱受打压,做了九年助教、十六年讲师、九年副教授;他曾被选作积极分子,作为“典型代表”在全体教职工面前发言,也曾在政治运动中被整,成为“反面教员”……

  在他的口述中,我第一次知道1950年的中文系只有八位老师,这八位老师有着巨大的能量,华粹深先生把梅兰芳、俞振飞、言慧珠请到课堂讲戏曲、做示范,请相声创作与研究专家何迟先生一起讲人民口头创作;李何林先生请王瑶先生来讲现代文学史,请阿英先生讲文艺理论,阿英先生又转请芦甸先生讲文艺理论,还请来了阿垅先生、方纪先生;小说写作课有冯大海先生……也是在他的口述里,我第一次了解上世纪五十年代在校生视角下的院系调整,校史展览中那些凝练的讲解词和模糊的照片变得具体。

  这部“行走的院系史”像是为后来者开了一扇天窗,谈笑间,让我这样的小字辈得以窥见几十年前的美丽与忧伤。我在他的回忆里补课,触摸那些被尘封的院系记忆。

  一位“尊老爱幼”的宝藏老师

  2021年9月,因为想制作一条教师节视频,我回到大学,听宁先生讲他的教书人故事。他常引用德国浪漫主义诗人诺伐利斯名言:“性格决定命运。”于是我问他,从教,是性格兴趣使然,还是命运安排?

  他用了一连串“从没想到”作答——从没想到自己会做教师,从没想到自己会毕业留校,更是从没想到自己会教古典文学(那时他的兴趣是现当代文学)。在他看来,教书人的道路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既有身后老师们的向前推动,又有学生们的接纳,再有自己信心的慢慢提升。

  在南开,他是“尊老爱幼”的宝藏老师。“尊老”,是他始终不忘师恩,年轻时是老师们最信任的“小宁”,年老后对恩师们的敬与爱历久弥新;“爱幼”,是他对年轻教师和小字辈的学生从不吝惜肯定和鼓励,把从恩师们那里学到的,毫无保留地教给学生。

  从他的回忆里,我看到了文学院中文系群星闪耀的时代。他的老师,是彭仲铎、李何林、华粹深、许政扬、王达津、朱一玄、邢公畹、张清常、孟志孙、朱维之、李笠、陈介白、王玉章……他写《灵前的忏悔——我心中的李何林先生》,写《书生悲剧——长忆许政扬先生》,蘸泪成文,字里行间满是一个有良知的学人对特殊历史时期的反思与忏悔。他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文学的教学与研究事业,献给了他的学生们。他说:“虽然我做得不太好,但是我一定努力去做。不管现在我多大岁数,我一定沿着我的恩师的脚步往前走。毫不犹豫。”他还说,是老师们的言传身教,使他逐步成为一个懂得尽职尽责的教师。

  一个真诚美好的大朋友

  对于像我这样的小小小字辈来说,宁先生实在是一个真诚美好的大朋友——虽然他常常强调自己这个“90后”和我们这些“90后”有代沟。真诚源于真实,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有且仅有最本真的一面;至于“美好”,这个词能不能用来形容老师呢?

  我硕士毕业那年误打误撞成了毕业生代表,写完毕业典礼要用的讲稿,随手就发给了宁先生。十分钟后,收到先生的消息:“说老师似不应说‘美好’而是应该说‘亲切’!”——因为讲稿中有一句“很想道一声感谢,谢谢真诚美好的老师,你们讲授知识,传递爱与温暖……”我回复:“不改”。又回:“美好顺口,亲切别扭”。我是从现场表达的角度遣词,先生却认为美好指时日,亲切指人,学生更不能称老师为美好。可在我看来,我的老师们(宁先生、我的导师、还有其他我喜欢的老师)就是很美好啊! 谁料先生请教了好多“专家”,半小时后发来一串消息:“美好一般形容事物。”“我觉得美好可以形容一切,包括人和物。”“形容老师时,美好和亲切指的角度不一样”,“这个词比较抽象。”最后又发来词典里的解释,调侃道:“我是词典‘水平’。女孩儿喜欢用美好形容一切! 咱俩打了个平手。”

  看上去是在细微处较真儿,其实,还是因为先生对小字辈的点滴小事都很上心。他常说自己是“心里搁不住事儿”,事实也确实如此。如果有学生约好要来看他,他一定头一晚就睡不踏实。我对口述历史感兴趣,他就留心收集口述历史相关的书,偶然得知陈墨先生受邀要在中国音乐学院讲一次口述历史专题课,就带我从天津去北京听课。我这个小小小字辈的学生要在毕业典礼发言,他竟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多小时,完整地看完了整个直播还认真写了一段观后感。

  说起来,这个九十三岁的大朋友也是个说一不二的孩子气的老先生。他总说,“要做复杂世界的明白人”,真乃至理名言,但又谈何容易!不过,面对“吹吹捧捧”的时候,他一定会自觉报以“否认三连”。师兄师姐们写过无数的文章赞美他的才华、学识和人品,而在我眼中他最具人格魅力的一点则是:关注当下,关注人本身。

  他总说自己是“三不主义”:一不体检,二不过生日,三不养生。顺其自然是他一以贯之的理念。悄悄补一句:先生的话,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就好像他总说自己不养生,可常用的方子和养生小技巧张口就来,在学生和朋友中还有着“宁大夫”的雅号。

  在我将要离开校园的时候,宁先生写了这样一段话:“我特欣赏柏拉图那句名言:‘看一个人的真正价值,就看他在有能力时干些什么!’当你暂时结束大学生活走上另一种人生道路时,你追求的起点,你的理想,就看你在最美好的岁月中干了些什么了!”其实,在认识宁先生之前,他的好多书我都在新图(八里台校区的新图书馆)翻阅过。如今,书里的“小宁”成为“教书匠”已经七十年了,再次翻看这本《教书人手记》,品读那些“咀嚼不尽的人生况味”,我读到了一个知识人在教书生涯中留下的宝贵心灵文本,也终于体悟到他在最美好岁月中留下的真正价值。(据《中华读书报》宋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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