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江嘉兴市区禾木兴南路73号朱生豪的故居门口,伫立着一对伴侣的雕像。他们俩紧紧依偎着,一个脸庞微侧,一个深情凝望。雕塑下方,镌刻着的是他给她的信:“要是我们两人一同在雨声里做梦,那意境是如何不同,或者一同在雨声里失眠,那也是何等有味。”世人知有宋清如,皆是因大翻译家朱生豪。
爱你像爱一首诗一样
宋清如出生在江苏常熟西乡栏杆桥的一个富裕家庭。在家中排行第二,因天性好学,深得父母的宠爱,在她7岁时为她请了一位秀才来家中专门启蒙她。当《三字经》《千字文》《闺门女训》《古文观止》等已不能满足她时,她拗着母亲进了洋小学。不过,这些得来的学习机会也是有代价的,条件是向母亲保证,将来出嫁时不要嫁妆。
宋清如后来入读杭州之江大学,此时她已然出落成一个特立独行、语出惊人的才女了。“女性穿着华美是自轻自贱。”“认识我的是宋清如,不认识我的,我还是我。”她的这些言论让同学们对她刮目相看。
在之江大学,朱生豪和宋清如这对才子佳人得以相遇,若金风玉露,胜却了人间无数。
当年,素有“之江才子”之称的朱生豪已是四年级学生了,要想入诗社,必须过他这一关。宋清如拿着自己的诗作《宝塔诗》请朱生豪过目,文字间流露出的情绪给他的是一种亲切之感。就此,他们开始了频繁的诗词酬和。
多年里,同学、朋友们眼中寡言内向的朱生豪,在这场爱恋里表现出少见的忘情,为宋清如写下无数动情的诗和信。“秋山朗似女儿身。不须耳鬓常厮伴,一笑低头竟已倾。”“我的野心,便是想成为你的好朋友;现在我的野心,便是希望这样的友谊能继续到死时。谢谢你给我一个等待。”
可时光无情,即便深爱,有时也未必可相伴长久。一年后,他们不得不面临着别离。朱生豪毕业后去往了上海,宋清如仍在杭州继续学业。两人的情书频率很高,两三天一封是常事儿,甚至时常会一日一封。他将自己的相思都满蓄在笔端的纸张上。
他写道:“我实在喜欢你那一身的诗劲儿,我爱你像爱一首诗一样。”他又写:“世上一切算得什么,只要有你。我是,我是宋清如至上主义者。”
他对宋清如的称呼为“阿姊、傻丫头、宝贝、小鬼头儿、小弟弟、青女、女皇陛下”等,自己的署名则为“你脚下的蚂蚁、伤心的保罗、快乐的亨利、丑小鸭、老鼠、牛魔王”,原来那个寡言无趣的朱生豪,在爱情面前变成了另一个人。
因为时局的动荡,他们一别十年之久。不过,两人终于熬过了分离时光。1942年5月,朱生豪和宋清如在上海举行了简朴的婚礼。
生活最甜蜜的是陪伴
婚后,他们虽然过得清苦,却是丰盈惬意的。朱生豪将所有精力付诸翻译莎士比亚的巨作,宋清如则夫唱妇随地成为他最忠实的助手和伴侣。可是,他们居住的常熟,因是日军清乡区,尽管朱生豪已然化名为朱福全,也从不上街,还是随时面临着威胁,为此他们决定到嘉兴东米棚去躲避日军。这里是朱生豪的老家,却因为久未曾来此,家里清贫如洗,一张榉木账桌,一把旧式靠椅,一盏小油灯,一支破旧不堪的钢笔,两本辞典就是他全部的工作家当。如此情况下,宋清如成了彻头彻尾地为他“洗手做羹汤”的贤惠的妻。
朱生豪为了翻译莎翁作品,对周遭的世界完全不管不顾。而宋清如则不再是什么佳人,转而成为辛勤的家庭主妇,一日为三餐奔忙,帮工做衣补贴家用。她一个大小姐,也不得不学会了“算计”,在每月的上旬,她会一早把一个月的米买好,然后极大地省去不必要的开支:刷牙用盐来代替牙粉;朱生豪的头发长了,她便亲自修剪;从不去外面吃饭,自己买菜做饭;没有电灯,灯油极节约地省着用……
因为有会生活的宋清如,朱生豪对她便产生了严重的依赖。
一天,宋清如回常熟娘家,大概有20天光景,朱生豪便觉得日子真是煎熬。于是,他在雨中等宋清如回家,站在后园一株杏梅下,花瓣被雨一片片打落,他就将这些花瓣捡起,在纸上写下一段想宋清如的话。待到宋清如回来时,花瓣已收集了一大堆,他则是连饭都几顿不吃了。
宋清如回来看到如此模样的朱生豪,心疼得流下了泪水。自此,她再也不舍得离开他了。
在那时岁月,他们是彼此最好的、最甜蜜的陪伴。
两人的灵魂合二为一
然而,困顿的生活,超负荷的工作,加之本就不好的身体,朱生豪病了,看不起病,也没时间看病。而这时,宋清如还怀孕了,要做饭洗衣,还要顾着家里大小事情。
1944年11月底,朱生豪的病情加重,日夜躺着,无力说话,更无力看书了。他对妻子说:“莎翁剧作还有5个半史剧没翻译完毕,早知一病不起,我就是拼着命也要把它译完。”宋清如宽慰他说:“等你身体恢复过后,一定能够完成。”其实她心里清楚,这些话在病魔和命运面前都是徒劳。
到了12月间,朱生豪的身体更加糟糕。那几日,朱生豪已是神智不清醒,他口中念的全是莎士比亚戏剧的台词。26日中午,朱生豪忽然叫道:“小青青,我去了!”然后,他永远闭上了双眼,这一年朱生豪年仅32岁。
朱生豪去世后,宋清如写下如此悲怆的文字:“你的死亡,带走了我的快乐,也带走了我的悲哀。人间哪有比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爱的人由病痛而致绝命时那样更惨痛的事!”
她的后半生,便系着为他的两件事过活:出版他的译稿,抚养他和自己的孩子。她活着的生命里,已不单单是她自己的,而是他们两个人的。他们合二为一,她做他没来得及做完的事,看他没能看过的人生风景,待到有一天她与他在那永恒的寂静中,她好说与他听。
1977年,在外漂泊三十余年的宋清如回家了。回到了嘉兴南门朱氏老宅,住在楼下北面的一间偏屋内。这一年,她已经67岁了。
这间小屋里有着太多关于朱生豪的记忆,墙上挂着的是朱生豪的炭画像,床是朱生豪生前曾经睡过的,许多旧的家具也是朱生豪当年参与置办的。老了的宋清如,就这样在这间老屋里仰赖着关于他的回忆来生活。
1997年,她聆听仙乐而去。她带着朱生豪翻译的莎剧和装了朱生豪灵魂的情书,同他一起合葬于地下。现在,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一同做梦,一同失眠,一同倾听雨声。今后,再无什么可以将他们分开。
据《若无相欠,怎会相见》 桑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