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艺术家蓝天野的人生戏剧在两个舞台上演:一个有声有色,那是我们熟知的蓝天野;一个无声无言,那是需要我们走近的蓝天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蓝天野被党组织委派暗中从事地下交通、秘密联络、发展争取等幕后工作,甚至成了“黑皮红心”的潜伏者。
成为姐姐的得力帮手
蓝天野原名王润森,13岁那年,他的三姐王润华离开北平,投身千百万热血青年的行列之中,奔赴抗日救亡第一线。五年后的1945年初,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迎来了胜利曙光。为配合大反攻,中共进一步加强了城市地下工作的力量布局,王润华化名石梅,被派回北平。此时的王润森“已经是一位身高一米八的健壮青年了,正在学画,而且还能讲点新思想”。
1945年9月23日,王润森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姐姐返回北平后发展的第一个党员。其位于宫门口头条胡同的家成了秘密工作站,传递情报,转运物资,护送人员,一个个身影披星戴月,隐秘而迅捷,在敌占区和解放区之间连起一条地下热线。王润森逐渐成为姐姐的得力帮手,每天固定时间用短波收音机收听解放区广播,记录整理,刻成蜡版,油印成文,由宫门口头条传向四九城。他还将一份份机密装入“讲究”的信封,外写“呈某某大人台启”,手递手传向解放区。
此后,王润森又担起了秘密交通任务。从北平城内至西郊,经颐和园背后的青龙桥通往西山的路上,王润森气定神闲地蹬着一辆“满负荷”的自行车,后座上驮的,两侧车把上挂的,全是解放区需要的物资——书、药,还有他亲手调配的文工团化妆用的油彩。身上或车上某个不易发现的地方,还暗藏着密写的情报。到达约定地点,与解放区过来的交通员用暗号接头,把城里带出来的“物资”交给对方,再把对方交来的带回城里,如此频繁反复。
“黑皮红心”的潜伏者
1946年,一出《三岔口》(京剧,讲述北宋时期任堂惠暗中保护三关上将焦赞至三岔口夜宿时,与店主刘利华因误会而引起搏斗的故事)在北平悄然开场。于伸手不见五指中误打误撞的双方,当然不是“任堂惠”和“刘利华”,而是中共华北城工部暗中领导的祖国剧团与国民党国防部直属军中演剧二队。2008年5月出版的《笑忆青春》,石梅用剧评的笔调,为读者拉开了这出《三岔口》的序幕:“1946年盛夏,正是国民党彻底撕毁国共停战协定之后,开始全面向解放区进攻,北平的空气郁闷得几乎使人透不过气来。就在这时,演剧二队在北平话剧舞台上演出了《三江好》《人约黄昏》……使人耳目一新,犹如雨后的空气沁人肺腑。”
如同《三岔口》中店家深夜迎来了新客,眼前一片漆黑,一时看不清对方面孔。祖国剧团地下党支部领导立即碰头分析。论出身,演剧二队是国共合作抗战期间周恩来指示时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厅长郭沫若组建的十支抗敌演剧队之一。论经历,听说演剧二队曾转战华北、西北战场,在艰难险境中开展抗日宣传。论剧目,内容真实,演技质朴,生活气息浓烈,显然是在传播正能量。但同时,演剧二队又挂着国民党国防部直属军中演剧队的招牌,穿国民党军服,领国民党薪水。
恰闻演剧二队正在招收新演员,支部先后派出三名党员打入对方摸清底细,王润森便是其中之一。他穿上国民党军服,获授少校军衔,成了“黑皮红心”的潜伏者。
走近了,反复看,演剧二队的面孔仍显得模糊不清。剧队排演的是进步剧目。队内人员关系亲切融洽,没有国民党官员的腐败、堕落和尔虞我诈,作风上更像是抗日根据地的文工团。落地北平之后,他们不断寻找各种借口,始终拒演国民党当局强压下来的“政治戏”。这些要素似乎足以勾勒出一个进步文艺团体的轮廓。然而,他们又与国民党上层机关联系频繁,与国防部、第十一战区常来常往。
无声舞台上的脸谱,远不是京剧舞台上红脸、黑脸、白脸那般分明易辨。王润森的潜伏任务,并不比“余则成”来得轻松。他既要谨言慎行隐蔽真实身份,又要向对方适度“交底”,缜密而大胆地试探,方能摸清底细。这样的分寸,恐怕久经沙场的密战老手也难以准确拿捏。一旦对方是假进步、真反共的敌特,从个人安危到组织存亡,后果可想而知。所幸,演剧二队实际上是中共直接领导的红色剧团,但在白色恐怖下的北平,不敢轻听轻信、轻举妄动。他们也在暗中观察、了解祖国剧团的一举一动,也急于看清对方的面孔。
就这样,两个剧团在黑暗的北平上演了现实版的《三岔口》,在国民党军、警、宪、特布满全城的白色恐怖下,双方既互抱希望、走近试探,又彼此猜疑、戒备防范。这场精彩纷呈的对手戏上演了整整一年,终于在1947年夏天迎来了谢幕。
演剧二队辗转联系上了华北城工部,所有疑虑一扫而光,“任堂惠”与“刘利华”消除误会,同奔三关,现实版的《三岔口》以大团圆的结局谢幕了。
“最后一幕”圆满收官
1948年8月,华北“剿总”开始对地下党展开大搜捕。祖国剧团和演剧二队处境危险,奉命立即撤回解放区。身穿国民党少校军服的王润森开始两线作战,受命掩护祖国剧团分批撤退。回过头来,他还要参与策划演剧二队的“金蝉脱壳”。
国民党当局早已察觉到演剧二队的“通共嫌疑”。就在演剧二队准备撤退时,国民党突然展开了全城大搜捕,新任队长带着荷枪实弹的卫兵,与演剧人员逐个见面、谈话,既安抚又威胁。集中居住的江西会馆已受到监控,演剧二队的撤退变得困难重重。
戏剧人最需要灵感,最不缺乏的也是灵感,中秋节的到来给了他们灵感。王润森等一众演员跟新队长“演”上了:“我们刚从天津演出回来,大家都很累,您也刚来。这样行不行,您呀,做个姿态,中秋节到了,给大家放几天假,放完假之后,在您的麾下,咱们好好大干一番。”“好啊!”新任队长正急于收买人心,爽快宣布放假3天。
王润森肩负着护送撤退的任务。他以家在北平为由,请假回家过团圆节,队长当即照准。剩下的同志分成三批“登台”,每天一批“陪”队长喝酒、打麻将。此前台上所有的日积月累,似乎都是为了这一天的台下表演在做准备。3天下来,队长人醉着,心也醉着,早就把“共党嫌疑”几个字抛到了九霄云外。当他疲惫不堪地倒在床上蒙头大睡时,最后一批队员已安全抵达解放区。
撤退前,领导小组规定,不能给敌人留下人去屋空的痕迹。“最后一幕”的高潮到来了,几十年的舞台积淀瞬间迸发:表演松弛,无痕、无违和;布景细致,屋内东西一动不动,一切如常;道具逼真,小火炉上炖着红烧肉、砂锅鸡……第四天该上班了,队长千呼万唤,不见一人。他知道大事不好,派人在北平乃至天津上天入地地搜查,自然是一无所获。
此时的王润森身穿一身长袍,讲着一口冀中话,一路顺利闯关,安全抵达沧州解放区。半夜,上级派人来到王润森住处:“现在进了解放区,你们在国统区还有亲戚朋友、很多关系,为了不受牵连、影响,到了解放区就要改名字,每个人都要改,现在就改。”
“规定马上改,没时间想,我随口说出了‘蓝天野’三个字,没有任何寓意……”王润森参演的对演剧二队“打进、拉出”的一场密战圆满收官了。新生的蓝天野,从此告别无声无言的密战舞台,走上了有声有色的演艺舞台。
据《党史博览》 秦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