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我父亲出生在一个贫苦人家,我爷爷可谓房无一间、地无一垄,靠摆小摊卖扒糕、豆腐维持生活。为了算账记账的需要,爷爷咬牙供我父亲读完高小。1938年春天,我父亲在老师周瑞朴的引导下参加了八路军,当过卫生员、护士,上过白求恩医士学校,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在石家庄市平山县小有名气。这样的经历培养了我父亲崇尚科学和敬仰科学家的情怀,他决心要改换门庭,让后代成为文化人。
我上小学时,父亲在县城医院工作,他每次回家都到学校了解我们的学习情况,然后同我们有针对性地谈话,或鼓励或称赞,言之谆谆。一有时间,他就孜孜不倦地给我们讲古人励志的故事,悬梁刺股、囊萤映雪等故事是父亲最早讲给我们的。父亲经常让我们背诵唐代颜真卿的《劝学诗》,如今已过了60年,我仍然记忆犹新:“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那时,不论怎样囊中羞涩,父亲对我们买书的事总是有求必应。我买的书装了两个木箱子,里边不仅有文学书,也有《十万个为什么》等科普读物。上高小后老师说我文章写得好,父亲看了也满意,立即给我订了一份《人民文学》和《河北日报》。老师说:“家长要都像你父亲这么重视教育,这学校还怕办不好吗?”
正当我们兴致勃勃地做着科学梦时,“文化大革命”爆发了,学校乱成一团,老师不教课,学生不学习。父亲忧心忡忡地说:“老这么折腾,可就耽误你们了,学校不教就自学吧,有不懂的就请教人。”他给我借了初中和高中课本让我自学。父亲懂点化学,就当我的化学启蒙老师。我除了学文化知识外,还读了许多医书,也曾想过当个医生。我犹如久旱逢春雨的禾苗,在知识的海洋里拼命地汲取营养。每学会一条新定律、一个新观点,都引领我走进一片新天地,令我迷恋,令我神往。
后来实行推荐上大学,父亲曾为我找过关系,但都无功而返。就在我对上大学绝望的时候,1977年10月21日,我们郜家庄村的大喇叭播报了关于恢复高考制度的消息,如平地一声春雷,人们欢呼雀跃,奔走相告。那时,父亲已经被病魔摧残得身心俱疲,但他听到这个消息后,眼里却焕发出光彩,兴奋而坚定地对我说:“去试试!天无绝人之路。”
1977年12月的高考,我们村有3人上了初选名单,其中两人被录取,乡亲们寄予希望的我却名落孙山。但通过核对答案,我感觉自己距上线差不了几分。因此,这次考试不但没有摧毁我的信心,反而鼓舞了我的志气。我信心满满地对父亲说:“爹,我明年还要考。”父亲鼓励我说:“有志者,事竟成。没有失败就没有成功,考!难得你有这个志气。”于是,我马不停蹄地投入到新一轮拼搏中去。
1978年7月的那次高考,我感觉非常轻松愉快。考完的当天,父亲就急不可待地问我:“考得怎么样?能考上吗?”为了宽慰父亲,我鼓起勇气十分夸张地说:“爹,考不上清华北大,考普通院校是百分之二百的把握。”父亲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说:“路还长呢,以后还能考。即使你考不上,不是还有子孙后代吗?只要他们坚持拼搏,总有人能跨进大学校门。”一个月后,县教育局门口张贴了1978年高考初选红榜,我位列文科第14名。那一年,全县文科考生近5000人。
1978年9月18日早晨,我就要离开养育我的山村去河北大学报到了,这是我新的人生之旅的开始。此时此刻,想起父亲为我上大学付出的心血,我真是心潮起伏、百感交集。我注视着父亲那饱经风霜的面孔,哽咽着说:“爹,我……走……”话没说完,泪水就夺眶而出。父亲说:“别哭、别哭,这是个好事啊!应当高兴。”
我家坐落在一个小山坡上。离家那天,我走到村口一回头,看见父亲还靠着门框朝我望着…… 郜彦平/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