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老家的书橱,在厚厚的《辞海》中,翻出一张老照片。三尺讲台,一块黑板,一位身穿深蓝色中山装的老师正在讲课。根据写在黑板上的内容,可知老师正在讲记叙文的写作。
这位老师,正是我的父亲陈清华。
父亲已经离开我们多年。我已经习惯把对父亲的思念尘封在记忆深处。但这张照片,还是勾起我无限的回忆。
1958年,父亲20岁,从河北正定师范学校毕业后,分配到正定县曲阳桥中学当语文老师,带初三毕业班。第二年中考,这个班考出了比肩县重点中学的好成绩,父亲一战成名。母亲时常感慨:“我们是正定师范的第一届毕业生,你爸初出茅庐,就取得了这样的成绩,也是母校的光荣。”之后,父亲还学习了北京师范大学的函授课程,并取得了本科毕业证书。
1977年,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姨妈家的三哥聪明好学,高中毕业后一直在家务农。听到高考的消息,三哥软磨硬泡跟姨妈争取了3个月的时间备考。父亲当时在社中任教,他找来教材,给三哥辅导,同村的学生也时常有人来家里求教。他们白天围坐在院子里学习,晚上就挤在狭小的厨房,那种对知识的渴望,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三哥补习,家里的活儿一并扔给了二哥。二哥跟三哥说:“把你做的题给我抄一份,我也学一学,试一试。”没想到,成绩出来后,两人同时考上了中专。
其他跟着父亲补习的学生,也取得了不俗的成绩。我们村是一个二三百户人家的小村庄,两年内出了5个大中专学生,成了闻名三乡五里的文化村。这也让我第一次对父亲产生了崇拜之情。
1978年,河北正定中学复建,父亲成为被抽调的第一批教师。父亲的语文课精彩纷呈,颇受欢迎。遗憾的是,我在正中6年,从来没有听过他的课。他的一位学生曾跟我说:“每次想到陈老师,我就想起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和《梅雨潭的绿》。陈老师的声音时而清脆高扬,时而深沉内敛,带着一种迷人的磁性,给我们朗读、讲述,让我们领略到了文字的优美,体会到了身临其境的感觉。”
于是,我时常想象父亲讲课会是什么样。后来,所有的想象凝结成这张照片的样子:漂亮的板书,声情并茂的讲述和一群听得入迷的学生……
1987年,教育局为正定县一中组建新的领导班子,父亲出任教导主任。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招贤纳士,让真正优秀的教师走上一中的讲台。
一天,他突然问我:“晓彦是你同学吗?”
我说:“是的,我正中的同学,语文课代表。怎么了?”
父亲没有回答。没过多久,晓彦老师被调到一中执教。多年后,她已成为某职教中心名师工作室主任。同学聚会,她拉着我的手说:“我从乡中调到正定一中之前,从来没有见过陈校长。后来才得知,我参加县里的评优课,听课的人群中坐着陈校长。他是我的伯乐,给了我人生中一次非常重要的机会。”
没有私心、任人唯贤的新班子,很快凝聚起人心。经过全校师生的共同努力,升学率直线上升,不但高考上线人数增多,更有学生破天荒地考上了北大、清华等名校。一时间,学校呈现出朝气蓬勃、蒸蒸日上的景象。父亲也因为出色的能力而升任副校长。但他舍不得放下教鞭,依然奋战在教学第一线。行政和教学的双重压力,让他疲惫不堪,但他丝毫没有抱怨。然而,他的身体开始发出警告,时常会有心慌、心悸、突然头晕的症状,母亲很担心,希望他能推掉一些工作。
1990年的教师节,学校安排全体教职员工体检,体检报告没有任何问题。父亲感到很宽慰,对母亲说:“没什么大毛病,放心吧。人生能有几次搏,我也要搏一搏。”
没想到两个月后,他突发心脏病,倒在教学楼的楼道里,没有抢救过来。学校上千名师生为他举办了隆重的追悼会,他的领导、同事和教过的学生们纷纷前来送行。
几天后,一位儒雅的男子来到家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说:“我从天津来,来看陈老师了。当年家里穷,是陈老师给我买书本,交学费,我才有机会考上大学。没有陈老师,就没有今天的我,真是无以为报啊!”时间久远了,我只记得这位师兄姓王。
正中校庆,我拿回一本校刊,里面有一篇回忆父亲的文章,其中有一个抽烟的细节,母亲看了,说:“当年你爸烟抽得厉害,管也管不了。现在回想,夜深人静,也唯有香烟能陪他把学生的作业阅完。”
学生记得父亲被香烟熏黄的手指,记得父亲花白的头发,记得父亲挺拔的身姿和爽朗的笑声。他们心里的陈老师既严厉又温暖,既有才华又有脾气,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善于给同学打气鼓劲,能够随时提供帮助。
父亲去世后,我们曾经设想,邀请他的得意门生们共同制作一本纪念册,被母亲制止了。她说:“我们不需要这样的纪念,按照你父亲的性格,他一定不会为此去叨扰他的学生。”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是父亲的愿景,也是每一位为人师者的愿景。
父亲教书育人32年。受到父亲的影响,我毕业后也留在家乡工作,很多场合都能遇到他的学生。人们聊起父亲,纷纷为他出色的工作能力和敬业精神点赞。他的突然离世,不只是家庭的重大变故,对正定一中的学子们而言,也是莫大的损失。
陈晓冰/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