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是一头母牛,它是我家的重要成员。上世纪80年代初,农村实行分田到户的政策,正值壮年的大黄被父亲从集市上买回家。
大黄长得高高壮壮的,但性子急躁,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听说前主人因为它性子躁,拉车犁田是个半吊子,才忍痛割爱。父亲图它身强力壮,自认能调教过来,便爽快地买下了。但是,一头成年牛的性子是很难改变的。大黄一套车就往前蹿,几次三番把车扔下,还差点儿伤到人。父亲的耐心被耗尽,抡起鞭子就打,大黄疼得直哆嗦,但一上套,还是抻着脖子倔强地往前跑。我心疼大黄,一手拿着青草,一手牵过绳子,边喂大黄边劝它:“大黄,挨打多疼啊,你先不要动啊,一会儿就好了。”也许是听懂了我的话,也许是因为青草的缘故,大黄终于套好了车。大黄的力气真大,拉起车飞快地往前冲,比马车都快。赶上周末我在家,就牵着它去找草盛的地方大吃一顿。要回家了,大黄会乖乖地卧下,让我把青草搭在它的背上。夕阳西下,瘦弱的我牵着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大黄,沿着田间小路回家,村民们见了,夸我懂事,也夸大黄听话。等他们农忙来借大黄时,才知道大黄并不是真的那么听话。借大黄,必须得让我牵着。要不然,以它的脾气,根本套不上车,犁不了地。
后来,大黄做母亲了。它不再那么急躁了,舐犊之情油然而生。但因为小牛犊太小,不能跟着下地,大黄就总想着往家跑,特别是傍晚收工的时候。那天,活儿多贪黑了,大黄拉着车飞奔,把我们从车厢里甩了出去。我忍着浑身散架般的疼痛,紧紧拉着父亲高高扬起的胳膊,不让鞭子落在大黄身上。大黄看到我摔倒了,也停住了脚步,像舔舐自己的孩子一样舔着我的手,眼中含着泪。我不再坐车,牵着大黄,一瘸一拐地走着,大黄也乖乖地跟着,再也不乱跑了。
小牛犊被卖掉时,大黄像疯了一样四处寻找。慢慢地,它似乎明白了什么,把对牛犊的爱几乎都转移到我身上。冬日,暖阳高照,大黄懒洋洋地卧在院子里反刍,我靠着大黄的肚子看书。它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好像在给我按摩,我常常不由自主就睡着了。有一次,一条大蛇从墙角爬过来,大黄警惕地打着鼻音,想看看能不能吓走大蛇,而后又低声叫起来。我从睡梦中惊醒,吓得哇哇大哭。大黄站起来,冲着蛇便一脚踩下去,几乎挣脱了绳子,脖子被缰绳勒得紧紧的。等到父母回家时,看到僵死的蛇,听着我的哭诉,感动极了。父亲给大黄筛草更用心了,还顺手加了一大把料,母亲在饮牛的桶里撒了一大把玉米面。
后来,父母老了,我们想要接他们进城住,大黄的安置就成了问题。谁也不愿养一头老得几乎干不了农活的牛,如果卖掉,大黄只能接受被屠宰的命运。因为大黄,父母坚持住在老家。清晨,满头白发的父亲牵着步履迟缓的大黄迎着朝阳去沟畔地头;傍晚,一人一牛又伴着夕阳,心满意足地回家。时而,大黄舔舔父亲的手,父亲抚摸一下大黄的头。眼神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黄真正离开我们时,我们一家人都守着它,一生刚强的父亲涕泪横流,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大黄;母亲一会儿给大黄端来煮好放温的米汤,一会儿又泡大黄最爱的豆饼,一会儿又拿来嫩绿的青草,努力尝试着让大黄吃点东西;我搂着大黄的脖子,泪水滴在大黄的脸上,和大黄的眼泪混在一起…… 闫忠新/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