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出生于书香门第。据说娘的祖父是清朝拔贡,父亲毕业于北京大学,娘的三个弟弟也都是名牌大学毕业。
娘是什么学历?有一次爹跟我们说:“你娘是中学生呢!”娘说:“别听你爹瞎说,我可不是。”但娘肯定上过高小。我小时见过她的高小课本,国文课本里一首描写小人国的诗至今记忆犹新:“小人国里样样小,说给你听不要笑,只要买到二尺布,可做衣服四五套……”但不管什么学历,上世纪50年代,娘是俺村西岭上文化最高的人,谁家来了信都请她读和复信。我和哥哥读小学时娘经常辅导我们学习。那时小学学写毛笔字,娘一笔一画地教我们写。她的字端庄秀丽,看得出是下过功夫的。那时爹在县城医院工作,回来看到她辅导我们学习,十分高兴地说:“好好培养你这俩小子,等他们上了大学分到城市,你跟这个住两天,跟那个住两天,就不用住在这山坡坡上了。”
有一次娘疑惑地说:“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迷着出去工作,我年轻时给我介绍过很多次工作,我一点儿也不愿意出去。”娘为什么说这话?是不是后悔没出去工作?后来听大舅说,姥爷在北京时让娘去北京复习功课考学,娘不愿留在北京,又回到了井陉老家。
娘一生心无旁骛地在厨房、田间和缝纫机旁忙碌着,筹划着。为了这个家,为了她的儿女们,她耗尽了自己的心血。
“娘,你看我的鞋!”我掰着裂开口的鞋让娘看。娘说:“明天早晨就穿上新的了。”我说:“我不信,你才剪出鞋样呢。”“不信你就看呗。”第二天睁开眼,一双新鞋放在了炕头,是娘一晚上没合眼做的。六一儿童节公社组织小学体操赛,学校要求统一穿白衬衫蓝裤子。我说:“娘,不是六一才穿,是明天穿,明天彩排。”娘说:“哦,又成明天啦?明天就明天呗!”于是,缝纫机噔噔地响了一晚上,第二天一睁眼,两套新衣服就放在我和哥哥枕头边。
1962年国家经济困难,爹下放回家了,我们家分了十来亩自留地。不论耕还是种,都是爹扶犁或耧,娘驾辕,我和哥在两边拉。夏天,烈日暴晒,热气蒸腾,娘总是弓着背拼命拉,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上掉下来,她从来不擦也不说累。我知道娘这样用力为的是让我和哥少用点力,她走慢了我们就得使劲拉,娘常担心我们干重活长不高个儿。中午回来,我们可以休息一下,但是娘还得做饭,吃完饭刷了锅又该下地了。
1978年,我上大学后身体瘦,爹让我买个煤油炉子,说走时带点儿挂面,饿了就自己做点儿吃。娘知道我爱吃油炸糕,每次放假返校除了带挂面、香油,还带好多炸黏豆包和炸糕。元宵节下午,村子里的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娱乐。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娘就带着弟弟妹妹们去碾米了,然后又蒸又炸,直忙到半夜。
1980年末,爹走了,十几口人的大家庭重担落在娘的肩上,那年娘才48岁。五一回家,娘的面貌大变,昔日的满头乌发已经染霜,一双大眼睛充满了忧愁。邻居们说娘经常去爹的坟上哭,可是娘没有倒下去。她说:“我不能倒,我有9个儿女,我必须帮他们成家立业,他们是我的希望!我的未来!我的任务!”
我毕业后分配在石家庄工作,后来也成家有了孩子。每次春节回家,娘总是把被褥拆洗得干干净净,铺上崭新的炕单,炉火烧得旺旺的。晚上,她还会去我们屋里摸摸炕的温度,生怕冻着我们。
岁月匆匆,几十年来我吃过很多美味,但不论吃什么也觉得不如娘做的饭好吃。每逢节日我都会想起俺们的爹娘,想起娘推着硕大的碾磙子在碾房里转,想起娘在厨房里蒸炸煎炒。
现在我们都富了,娘有条件享享福了,可她却走了。她老人家走得那么匆忙,那么安静,没来得及跟我们说一句话。娘,我多想用轮椅推着您在花团锦簇、林荫夹道的公园里散步,同您一起回味充满酸甜苦辣的岁月,为您洗洗脚,梳梳头,端一碗水,再喊一声娘……
郜彦平/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