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08年入宫到1924年被驱逐出宫,紫禁城既是溥仪成长的地方,又像一个大监狱,困住了他。各色人等在他眼前来来往往,服侍着他,同时也影响着他。这其中,他的父亲载沣和名义上的母亲隆裕太后(光绪皇帝的皇后)是两个比较特别的存在。
载沣仅存的“特权”
外来者的观察往往清晰而细致,1919年3月,溥仪的英文老师庄士敦进入紫禁城,不久后目睹了溥仪的生日“万寿圣节”“万岁爷的圣诞”,当天上午8点,亲王、贝勒、贝子和师傅们等都集聚在乾清宫外,等到溥仪升殿后,由醇亲王载沣第一个捧着玉如意进去向皇帝行礼,当醇亲王靠近宝座的时候,皇帝离座起身,醇亲王鞠躬退下,皇帝落座,双方均不说话。
醇亲王在各种场合内,一般不向皇帝跪拜,因为中国的思想体系决定了儿子不能僭越于父亲之上。但另一方面,溥仪算是过继给光绪为子了,他只能称醇亲王为“王爷”,而不是父亲。1924年溥仪被冯玉祥的手下鹿钟麟逐出宫,危急之时载沣进宫,溥仪说:“王爷,这怎么办啊?”载沣还是一贯地结巴着说:“听,听旨意,听旨意。”
不过不管私下还是公开,人们都承认载沣的父亲身份,以及他的特权,皇室里不向溥仪跪拜的只有他和4位太妃。
这似乎就是载沣仅存的特权了。1908年,慈禧临终前任命载沣为摄政王,载沣成为当时国家拥有最高权力的人。但转瞬之间,他的权力就消失了,随着溥仪的退位,载沣的地位只有在跪拜与否这种细枝末节上存在。
好在载沣自己并不在乎,按照溥杰的回忆,辛亥革命成功后,载沣回到家里,反而很高兴地和家人说:“从今天起我可以回家抱孩子了。”载沣的妻子瓜尔佳氏是荣禄的女儿,气得大哭了一场,她一向瞧不起载沣的没志气,在溥仪退位后,她还花大量的钱去联络关系,幻想复辟,临死的时候,还拉着溥杰的手,告诉他:“别像阿玛那样没有出息,要帮助哥哥恢复祖业,你哥哥是大清皇帝。”
害怕交际的王爷
载沣除了憎恨袁世凯,基本上很少有明确的政治倾向。溥杰回忆,他的父亲对政治一向不感兴趣,对于家事也嫌麻烦,一向不闻不问,家里当差的太监也不买他的账,他让他们干什么,他们都声称得听“奶奶”(溥杰母亲)的。从摄政王的位置下来之后,他安于读书生活,爱看《资治通鉴》,喜欢天文学,到了夏天的晚上,他就给孩子们指点天上的星座,把日食、月食的图形用工笔画下来,记在日记里。溥杰觉得,载沣要是专心读书,会有所成就的。
他对任何人都很淡,很敷衍,溥杰觉得,载沣对人不信任也不拒绝,在小朝廷里,许多人想靠他的门路去走关系、讨赏赐,可是他只是躲来躲去。有一次,有人想把他和张作霖拉拢在一起,带着张作霖的亲信张景惠来他这里,旁人口若悬河说了很久,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话可以带给张作霖,他最后面红耳赤地表示,替他问“张雨帅”好,气得那些人无话就走了。
载沣害怕交际应酬到了极端,溥杰记得,客人待到再晚,家里也不留饭,这让好交际的瓜尔佳氏很是无可奈何。有次一位贝勒夫人说:“听说您家的西餐做得很好,您既不留我在这里吃饭,能不能改日送两样给我尝尝?”瓜尔佳氏只好在苦笑之下把菜送到别人家。
这么一个懦弱的亲王,他甚至连同样无识庸碌的隆裕太后也对付不了。按照当时的嗣统,溥仪算是同时过继给同治和光绪的,所以隆裕太后顺理成章就成为溥仪的母亲,隆裕当了太后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宫中东部修建“水晶宫”,以为娱乐之所。当时清廷正在兴建新军,所需甚巨,可是载沣根本无力阻挠她。革命军起,载沣辞职,隆裕下了逊位诏书,当时隆裕的理论是,逊位对太后之尊严无影响,只不过把载沣把持的政权,转移到袁世凯手中而已。
隆裕和载沣的共同目标
清帝逊位后,隆裕和载沣才有了共同目标,那就是培养溥仪,如何接受“帝王之学”。为了让溥仪能够安心学习,隆裕给醇亲王府配备了汽车,让载沣能够经常进宫看望溥仪。慈禧早在遗诏中就有安排,希望溥仪能“光大前漠”,作为遗诏执行人的载沣并非守旧之人,他不拘泥于旧制,而是“选择贤傅”,这也是庄士敦日后能来到溥仪身边的原因。
在庄士敦到来后,载沣还专门在府第接见了他,不过他很快对庄士敦有了意见,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溥仪的英文伴读选了载涛的儿子溥佳,而不是他的儿子溥杰。庄士敦回忆,他并不知道载沣和载涛之间早有矛盾,溥佳的人选使醇亲王大为不满,最后溥杰也人选为伴读,风波才平息。
除此之外,载沣对于溥仪的学业和生活并无过多影响,其力量甚至不如帝师陈宝琛和庄士敦,一方面是由于宫廷生活的封闭性,另一方面,也是他自己性格使然。溥仪自己也记得,载沣碰到大事的时候,不是唉声叹气原地转圈子,就是结结巴巴地向溥仪强调:“皇上,这……这……这也得慢慢商议。”在驱逐太监、整顿内务府等事情上他都是这样的态度,张勋复辟等大事件都没有他的参与。
隆裕的管教方法不“科学”
名义上的母亲隆裕太后在溥仪8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慈禧太后的曾侄孙爱新觉罗·根正回忆道,隆裕对溥仪是真有感情的,只是她当时身体已经很不好,亡国的忧虑使她常常发呆,即使是带着溥仪去玩耍,她也在后边呆想心事,有时候一发呆就是半天。隆裕并没有过多的知识,所以在溥仪小时候,她把读过书的太监张谦和封为“首领太监”,让他教溥仪读《三字经》等,张谦和则总是把宫殿里的鬼怪传说讲给溥仪听,溥仪一直相信宫中的一棵大松树是神灵所变。
隆裕关心溥仪的身体,但她并没有什么科学方法,她只是叫溥仪不能多吃,溥仪有一次吃栗子吃多了,她一连好多天只叫他吃糊糊。当时还是孩子的溥仪饿坏了,看见喂鱼的馒头也要抢过来吃,结果隆裕更生气了,多日都叫太监们监督不许他多吃,看见他吃多了,立刻叫太监把他拉起来,然后“蹾”到地上。这不是她的发明,而是当时皇室教育孩子的传统。溥仪回忆中,关于她的“慈爱”记得的并不多。
不过溥仪并不懂她心中的焦虑。她临死前,把溥仪托付给身边人的时候说:“皇帝太小了,你们不要难为他。”1913年2月28日的《盛京时报》记载,她弥留之际,对于生死殊无牵念,只是看着溥仪垂涕说,孤儿寡母,千古伤心。
据《三联生活周刊》 王恺/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