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日,北京煤市街以西的老舍茶馆迎来了百余位观众,其中大部分都是奔着门口水牌子(京剧戏班里每日公布戏码的器具)上的三个字而来——连丽如。这位81岁的国家级非遗项目北京评书传承人,即将于此开说一部新书。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四句定场诗言罢,醒木一拍,一身粉衣黑裤的连丽如不疾不徐地讲述起了王莽篡政、刘秀赶考武科场的故事,茶馆外游人如织,茶馆内满堂叫好。这是评书《东汉》的第一回,80多年前她的父亲连阔如正是凭着这部书名震天下。
阅尽江湖著笑谈
1927年,评书艺人李杰恩在煤市街南边的珠市口天寿堂饭庄摆了几桌酒席,将一个24岁的年轻人收为弟子。这个年轻人本名毕毓珍,但从那天起就要改叫连阔如了,“阔”是他作为评书行第八代弟子的辈分,“如”则是师父寄予他的祝福——如意如愿。
连阔如本是旗人,但父亲中年时家道就败落了。13岁那年,他便开始闯江湖谋生,先后在照相馆、杂货店和中药铺里当过学徒,后来又摆地摊卖药,因为没有执照仅干了半年,遂改行算卦,流浪于烟台、旅顺、大连、天津等地。21岁时,连阔如回到了北京。彼时的北京正值评书盛期,光是书馆就有70多家,打小泡在东安市场、天桥的杂耍窝子里,连阔如对于这门艺术也不陌生,于是便决定说书。起先,他白天算卦晚上去书馆偷书,几个月的时间把《西汉》《隋唐》《水浒》都记了下来,拜师以后又正式学了《西汉》和《封神》,逐步在各书馆登台。
一开始,连阔如的演出并不大叫座,其中很大原因在于《西汉》属于“墨刻”。“墨刻”是评书门的行话,指话本与书局里卖的书内容一样。与之相对的是“道活”,即口耳相传的秘本。《东汉》便是一部“道活”,说书人加工过的《东汉》则情节跌宕、环环相扣,曾经有个叫田岚云的老艺人,便是通过一部《东汉》名扬京城的。幸运的是,一位名为张诚斌的艺人看中了连阔如的天赋,将一套秘本《东汉》传给了他。又有一位资深听众孙昆波,把田岚云书中的精华指点给了连阔如。两方助力加上自己的钻研琢磨,连阔如终于扎稳了在书坛的脚跟。
因《东汉》名噪一时的连阔如,也吸引了新兴媒介报纸的青睐。从1932年起,他在平津两地的《新北平报》《立言报》《立言画刊》等多家刊物上接连撰稿,还担任了《民声报》的专职编辑。而其中,《时言报》连载的《江湖丛谈》更是为其留下了绵延后世的不朽声名。
1935年,连阔如开始以“云游客”的笔名写作《江湖丛谈》,介绍了北平天桥、天津三不管等地的变迁以及杂技戏法、评书大鼓、相声口技等艺术行当、艺人小传与生活,也揭秘了清末至民国的诸多江湖门道和坑蒙骗术。1936年文章结集出版,共分三集,总计30万字。
八臂哪吒净街王
这些年,国家图书馆副研究馆员于鹏一直致力于收集连阔如留下的各种资料,已经出版的口述秘本《东汉演义续集》《卅六英雄》《江湖义侠传》背后都有着他的身影。在他看来,自己的种种努力之所以能有所收获,根本原因还是得益于连阔如本身的不保守。“当时艺人还是比较保守的,秘本一漏大家都会了就没饭吃了,所以很多人‘藏活’,不说或者说了也留一手。”
连阔如打破了这个行业的潜规则,1934年后他开始在报纸上连载评书,不光有《恶虎庄》《五女捉兰》这样相对较短的本子,还几乎把所有袍带书(注:指帝王将相、马上征战、历史演义类的题材)都公开了。而事实也并未出现同行所担心的结果,恰恰相反,经由报纸的宣传,评书反而得到张扬,引来了更多听众。1935年,苏州和天津的电台率先推出了评书演播,为这门起源于撂地儿的艺术开创了全新的传播方式,于是在1937年11月,连阔如也在北平电台开讲《东汉》,一时间形成了“千家万户听评书,净街净巷连阔如”的壮景。
在连阔如之后,许多评书艺人都走进了电波中,生计艰难的他们由此找到了一方新的舞台。这些电台在播送曲艺节目时,大多会要求艺人代播商业广告。连阔如还从中瞄到了商机,于1939年创立“连阔如广告社”,承办各类广告业务。
凭着摸爬滚打出来的精明、韧性与义气,连阔如成为了评书界的头面人物,甚至当时的报纸对其发出“八臂哪吒”的盛赞。1946年,年仅43岁的连阔如被选为北平曲艺公会监事,并担任评书组的组长。
女儿继承衣钵
1949年7月,第一届文代会召开。此前,北平曲艺公会已推选了连阔如为参会的北平曲艺界代表。会议期间,他饱含激情地表演了一段自编的现代评书《夜渡乌江》,单弦艺人曹宝禄在回忆录中记载,那段书连阔如整整说了一个多小时。会议闭幕后,第一个全国性的曲艺团体“中华全国曲艺改进会筹备委员会”成立,连阔如就任副主任。为推进委员会的工作,连阔如组织了艺人扫盲班,成立了大众游艺社在前门箭楼上演出新式节目,还与新华广播电台合作播演新曲目。不久,赵树理、老舍等人又倡议成立“大众文艺创作研究会”,连阔如当选副主席,并分管创作研究部。
1950年,北京市文联成立,连阔如被选入25人的常务理事行列,并担任组织联络部副部长。次年,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成立,连阔如任曲艺服务大队队长,带领侯宝林、高凤山、赵佩茹等数十位演员到前线演出。1953年,第二次全国文代会决定成立“中国曲艺研究会”,连阔如被任命为副主席。
连阔如一直没有收过徒弟,也不想儿女再走这条路。连丽如很小的时候,不知从哪儿踅摸来一个书鼓,站在凳子上就梆梆梆地敲起来,连阔如一气之下把鼓扔出了门外。但家里拮据的生活也需要给女儿找个收入稳定的工作。于是1960年,他开始传艺给女儿。一年后,连丽如在天桥刘记茶馆正式登台,演出结束时观众告诉连丽如,站在门外聆听的连阔如一直掉眼泪。
连丽如这代评书传人,身处的正是一个高峰期。1979年后,她恢复了长篇大书的演出,还为电台、电视台录制了多部评书,并从1993年起多次出国演出、讲学,将连派评书发扬光大。2007年,她创办了宣南书馆,让这门艺术回归到传统表演形式,同年她也收入四位弟子,为连派评书再续香火。
1971年,68岁的连阔如因肠癌辞世。连丽如曾问过父亲:“怎样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评书艺术家?”父亲告诉她:“懂多大人情,就说多大书。”这句话,连丽如铭记至今。
据《中国新闻周刊》 徐鹏远/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