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在乾隆十三年(1748)春的一场剃发风暴,起因是臣子在皇后丧期剃了头发。乾隆皇帝弘历为此发出一道道严谕,督令彻查,应声而起的是各类告密和举报,是大小涉事官员被逮治审讯,是特旨赐死出身满洲的封疆大吏……
先失嫡子,再失原配
十三年(1748)二月初三,乾隆与皇后富察氏奉生母崇庆皇太后离京前往曲阜祭孔。祭孔乃国之大典,弘历极尽虔敬,而随后的观光游览,一以奉母行孝,一以抚慰富察氏的心理创伤,也显示出他的体贴入微。
富察氏出身于满洲镶黄旗,父亲李荣保曾任察哈尔总管。当年雍亲王胤禛尚在潜邸,一日过访荣保,偶见其女书法,大加叹赏,遂为第四子弘历定亲。二人婚后和美恩爱,待弘历登上帝位,富察氏被册立为皇后。未想皇后所生二子接连早殇:永琏在九岁时一病而亡;永琮一岁半就出痘死去。那是乾隆十二年的腊月二十九,富察氏的悲伤不难推想。而东巡祭孔之事早已确定,她还是坚持随同前往,一路勉力支撑。在济南游览时她染上风寒。随后即告不治,时在三月十一日午夜。
先失嫡子,再失原配,弘历心中之烦郁难以排遣,变得敏感易怒:看到皇长子永璜、皇三子永璋迎丧时的表情不够悲伤,当众厉声痛责,连带他们的师傅也跟着受罚;认为翰林院所拟谥文有满语误译,负责翻译的侍讲学士塞尔登、审稿的吏部侍郎德通立即被革职;接下来,光禄寺、工部、礼部皆因办事不到位被处分一大片。
人臣无将
翰林院呈上拟写的大行皇后哀册,乾隆帝阅后认为清文(即满文)译本出了大错,急命传诏各臣,却被告知兼任掌院学士的张廷玉、阿克敦已出宫了。此日为四月二十,谕旨中用了“人臣无将”(意思是臣子不可犯叛逆罪,犯了则无赦)这样的重词:
今日翰林院奏大行皇后册文内,有“皇妣”字,清文翻为“先太后”,从来翻译有是理乎?此非无心之过、文意不通所可比……大学士张廷玉年老尚可,阿克敦亦老迈乎?此皆阿克敦因前日解其协办大学士之故,心怀怨望……人臣无将,此之谓也。阿克敦着革职,交刑部问罪。德通等着交部严察议奏。
弘历生母崇庆皇太后尚健在,皇后之丧竟被译成“先太后”,他自然会忌讳和生气。更让他恼火的,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张廷玉和阿克敦呈上册文后,居然不等皇上批示就走了。
对内阁大学士张廷玉,弘历尚以年迈之由放过,单单对阿克敦愤怒异常,何故?阿克敦为满洲正蓝旗人,康熙四十八年(1709)进士。乾隆即位后,欣赏其人品才学,升为刑部尚书、内阁协办大学士,颇为信任倚重。
为什么出现这么大的变化?一是临事而激,弘历认为册文中出了大错,却已找不到呈奏者,顿时被激怒;二则与此前的人事调整相关。当年正月二十,乾隆在丧子之痛中想要优待皇后的亲人,便将阿克敦的协揆解除,给了富察氏的亲弟傅恒。弘历心细如发,或觉得对阿克敦有点儿不够意思——毕竟人家勤恳谨慎,并没有什么过错。这次一听阿克敦值班时早退,立刻定性为心怀怨恨。
刑部奉旨为本部的一把手定罪,这实在是个烫手山芋。办案人员思来想去,给阿克敦找了个撰写重要文件不慎重的罪名。弘历读后更加发怒,再发严谕,指出“阿克敦之罪,曰大不敬,曰怨望,曰人臣无将”。见皇上动怒,刑部官员大为惊惶,上奏议:“阿克敦……应照大不敬斩决律末减,拟斩监候。”朱批:“秋后处决。”
尹继善“躺枪”
礼部为孝贤皇后所拟的大丧仪,有“在京王公百官咸缟素二十七日,百日剃头”一款,得到御批认可。然而六月十三日,山东沂州营都司姜兴汉、奉天锦州知州金文淳违制在皇后大丧百日内剃头,被人举报,命拿交刑部问罪。乾隆发布措辞严厉的谕旨:
本朝定制:遇有国恤,百日以内皆不剃头,倘违例私犯祖制,立即处斩。
到了闰七月,孝贤皇后逝世已过百日,一连串的官员剃发案件被揭出。弘历自知法不责众,只能拿在任高官立威。首先撞到枪口上的,是江南河道总督周学健。周学健是汉族高官,一直受乾隆器重。周学健在过了二十七日的丧期后就剃了头。后来得知有百日之禁,只得躲着不见外人。江苏巡抚安宁专折密奏,乾隆命拿解来京,交刑部审讯。乾隆发布谕旨,谴责周学健“丧心悖逆”“目无上下之分”,说他本应自首,竟然设法蒙混掩饰。
周学健人缘甚好,在朝中的根基也深厚,大学士高斌奉旨拿解,江西巡抚开泰奉旨抄家,刑部尚书钱陈群奉旨审办,都预先受到皇上的警告,要他们不得庇护,并将最严厉的话甩向两江总督尹继善。此事按说与老尹并无瓜葛,周学健的衙门远在淮安,尹继善在南京,各有一大摊子公务,不可能经常见面。只因二人为同年进士,便被乾隆帝指责“明知不奏”“有心欺隐”,斥之为“满洲之托名科目、好名无耻之徒”,直接给了个革职留任。今天的流行语“躺枪”,对尹继善来说真是太贴切。
举报周学健剃发的江苏巡抚安宁,乃弘历做皇子时的旧仆,由布政使升任巡抚,年轻躁进,热衷于搞事和整人,不管是下属、上司,还是同僚,逮着谁都下手,也说了尹继善不少坏话。安宁上位即推行苛政,引发米价飞涨,市民到府衙请愿,他下令抓捕和拷打,竟一次杖毙三人,舆论汹汹。尹继善如实向皇上奏报这个案子,致使安宁被解职。
赐死塞楞额
乾隆并非一意孤行之人。大发作、大惩罚过去未久,他开始陆续让涉事人员复职。闰七月初一,谕令对阿克敦“弃瑕录用”。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周学健之后,又扯出湖广总督塞楞额。他与湖北巡抚杨锡绂、湖南巡抚彭树葵也在二十七天后剃了头,因周学健事发,杨锡绂恐慌,再三建议一起向皇上坦白,塞楞额犹豫几天,终于交代。
塞楞额出身满洲正白旗,康熙四十八年进士,历三朝,可称“满洲世臣”,却被皇上抓了个反面典型。弘历命将塞楞额革职抄家,交刑部治罪;对彭树葵、杨锡绂予以革职留任。
九月初七,乾隆帝赐塞楞额自尽。此时已查出周学健在任上有贪赃不法之事,两个月后,赐周学健自尽。至此,剃发案引发的政坛大风暴,才算停息。
在处死塞楞额之前,乾隆帝也曾犹豫再三,但还是痛下决心。结合前面的大行赦免,可证明弘历并不想对剃发者大肆诛戮,塞楞额作为出身满洲的封疆大吏,不幸成为维护朝廷尊威的牺牲品。
这场剃发风暴的兴起,表面上看,由于弘历对皇后富察氏之死的悲伤,痛极而迁怒;深层原因,则与他天生敏锐和敏感相关联,将臣子未能凛遵丧仪,升级为大不敬、冒犯朝廷的尊威,从而操起“大义”之棒钳制臣下。
据《随笔》 卜键/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