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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岳霖 “哲学第一人”的呆与真

2023年06月14日

  金岳霖(1895-1984)是中国近现代著名哲学家、逻辑学家。1935年,郭湛波(思想史家)在《近五十年中国思想史》中说,在中国近五十年思想方法上,金岳霖先生是“真正能融合各种方法系统,另立一新的方法系统”的唯一学者了。著名学者张申府的评价更高,说金岳霖是中国哲学界第一人。

  抛开做学问不谈,生活中的金岳霖待人真诚,虽有时表现出“呆气”,“却让人时时处处感到亲切”。

  “清华三孙”之一

  金岳霖祖籍浙江绍兴诸暨,生于湖南长沙,字龙荪。他虽然出身于封建官僚家庭,但从小思想开化进步。辛亥革命时,社会上兴起剪辫风潮,金岳霖不仅率先将粗粗的辫子剪掉,还仿唐人崔颢的《黄鹤楼》一诗,作了一首打油诗:

  辨子已随前朝去,此地空余和尚头。辫子一去不复还,此头千载光溜溜。

  在清华学校读书时,金岳霖对逻辑学始终感兴趣。1914年,他以优异成绩获得官费留学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后转入哥伦比亚大学。1920年,获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博士学位。次年赴英伦留学,进伦敦大学经济系学习。此间,他几乎读遍了西方哲学大师的经典著作,并逐步构建起了自己的哲学、逻辑体系。

  1925年,金岳霖回国,同年秋,到清华学校教逻辑学。后又奉命创办哲学系,他任系主任兼教授。1928年,清华学校升为清华大学,金岳霖仍任系主任和教授,后又任文学院院长。当时人们把文学院院长金岳霖(字龙荪)、理学院院长叶启孙、法学院院长陈岱孙三人尊称为“清华三孙”。有趣的是,三人都是终身未婚。

  其实,金岳霖刚到清华任教时并非独身,他曾与一位美国姑娘泰勒在北京城里租房同居。

  生活中充满悖论

  哲学家金岳霖在生活和处世时,常常闹出令人啼笑皆非、不合逻辑的笑话。

  比如仪表穿着。金岳霖仪表堂堂,有时西装革履,执手杖,戴墨镜,一副地道英国绅士派头;有时着运动衣、球鞋,在网球场潇洒挥拍;有时在西服外面套一件中国长袍,头戴一顶油渍麻花的老毡帽。这种反差,就是悖论。徐志摩便认为,这“一定是哲学害了他,柏拉图、葛林、罗素,都有份儿”。

  金岳霖和泰勒同居时,一天,打电话给语言学家赵元任说有要事,请他们夫妇马上到他的寓所。

  赵元任夫妇急匆匆赶到金岳霖寓所。结果金岳霖指着院内的一只母鸡,说自己天天给它吃鱼肝油,肥了,却“三天没下蛋,请你们帮忙动手给取出来”。

  金岳霖把母鸡捉住,赵夫人杨步伟拿过鸡,往屁股里一掏,鸡蛋就取出来了。金岳霖呆呆地看着这一过程,赞叹不已:“妙手回春啊!”然后拉着赵元任夫妇与泰勒去吃了一顿烤鸭。

  在西南联大时,沈从文拉金岳霖给他的学生讲课。到会场前,沈从文才告诉他,讲讲“小说和哲学”。走上讲台,金岳霖认真地讲课。学生们听了半天,发现著名哲学家金岳霖的结论是,小说与哲学没有关系。学生们先是沉默,然后爆发了一阵大笑。有人问:“您说小说与哲学没关系,那么《红楼梦》呢?”

  金岳霖怔了怔,说:“《红楼梦》的哲学不是哲学。”

  金岳霖的这句话,让学生们颇不以为然,前面承认《红楼梦》有哲学,接着又说不是哲学。逻辑学大师让逻辑给弄昏了。金岳霖听到此论,诡异又天真地一笑。

  “写了这本书,我可以死矣”

  金岳霖一生写了三部哲学著作,《逻辑》《论道》和《知识论》。

  《逻辑》出版于1935年,甫一出版,即被中国逻辑学界誉为“中国有史以来的第一部纯粹逻辑著作”。金岳霖自己却说:“写得最糟的是《逻辑》。”他认为“比较满意的是《论道》”。《论道》是在西南联大时写就的。创作此书时,冯友兰也在写他的《新理学》。其间,二人常有沟通交流。后来冯友兰在评价这两部书时说,自己的《新理学》是“旧瓶装新酒”,金岳霖的《论道》是“新瓶装新酒”。冯认为金对他的影响在于逻辑分析方面,而自己却很少影响金岳霖。

  《知识论》是金岳霖“花精力最多”也是最厚的一部哲学著作。全文近70万字,全面抗战爆发前已成雏形。在日本飞机轰炸时,金岳霖不带细软,此书稿却从不离手。但百密一疏,一次到山沟躲轰炸还是遗失了。痛惜之余,金岳霖又重新开始写作,直到1948年12月,才再次完成全书。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一次,张岱年问起《知识论》,金岳霖无奈地说,《知识论》“我已经写好了,我写了这本书,我可以死矣”。

  金岳霖为中国培养了不少哲学人才。很多后来的各界风流人物,对金岳霖的授业记忆犹新。

  毛泽东的秘书胡乔木作为学生,曾听过金岳霖的哲学课。他后来回忆老师金岳霖时,说他“年轻力壮,讲课生动,很有吸引力。他旁征博引,上下古今无所不谈,学生非常爱听”。

  曾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部长的乔冠华,做学生时听了金岳霖的课,触动很大,他回忆道:在某种意义上,是他教会了我对任何事物要好好地想一想,不要迷信书上的话,也不要听旁人的话的道理。

  金岳霖对这位弟子是有恩的,乔冠华去日本留学,其可观的路费,是金岳霖所赠。

  弟子钱学森回忆,金岳霖授业时,备课颇为认真,每上一堂课,都写好详细的讲授提纲。钱学森清楚记得金教授第一次给他们上课的情景,那时天气渐凉,金教授空手走进教室,坐在讲台的椅子上,然后往呢大衣袖简里掏,竟掏出一沓白纸,那是用钢笔密密麻麻写成的讲授提纲。

  让人时时处处感到亲切

  金岳霖一生宽和,乐善好施,总是尽力去帮助身边的人。

  同事张奚若在西南联大时,家境困难。一日早晨,张夫人在椅子上发现了一沓数目不少的钞票,一家人感到很奇怪。张奚若忽然想到,昨天晚上金岳霖来家里串门,一定是他看到自家生活拮据,走时偷偷将钱放到了椅子上。

  20世纪50年代,沈从文处境不好,经济上也窘迫。金岳霖并不避嫌,常到沈从文家拜访,使沉闷的沈家充满了生气。金岳霖从不空手,总要带上当时稀缺的食品,让沈从文的两个儿子欢呼雀跃。有时金岳霖从口袋里弄出两个硕大的苹果,让孩子们比哪个更大,然后说一人一个。

  笔者第一次见金岳霖先生,是恢复高考后,笔者参加了在北京大学的阅卷工作。阅卷工作一结束,就与两位参加阅卷的北大毕业的朋友,一起去看望他们的老师金岳霖(新中国成立后,金岳霖历任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系主任)。见到金先生时,他正与几位朋友兴奋地谈往事。见到他的弟子,招呼坐下继续他的话题。其时金先生已84岁高龄,头戴一帽,微仰着头,脸色苍黄,但精神甚好,谈兴正旺,好像说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他说大地一发抖,他并没有冲出屋去,因为他已逾八十高龄,没有那么敏捷了。后来,他在院里搭了个塑料棚住了进去。有人问他为什么一次要捐给灾区3000元,那可是工人近十年的薪水呀,金先生把头向上仰了仰,说:“没有吧?我捐过吗?”

  学生欧阳中石在追忆老师金岳霖时,说他:

  举止大度从容迟滞而神采奕奕的气宇,令人望而生敬,自然而然涌起一种“景之仰之”的崇敬之情,然后接近起来,却让人时时处处感到亲切,感到爱抚。

  据《民国清流:大师们的中兴时代》 汪兆骞/著

2023-06-14 3 3 燕赵老年报 content_129314.html 1 金岳霖 “哲学第一人”的呆与真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