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04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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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礼鸿与盛静霞 诗词唱和的人间仙侣

2023年04月14日

  1940年,23岁的盛静霞从重庆一所大学毕业,留校任教。对未来夫婿,盛静霞开出三个条件:“一要能写诗词,能和我唱和;二要未结过婚的;三是江浙人。”不久,她收到老师钱子厚寄来的信,说找到了最佳人选,是他的同事蒋礼鸿。

  初识,相见不欢

  蒋礼鸿擅诗词、工书画,精通文字训诂、古书校释,在古汉语研究领域颇有名气。他在湖南蓝田国立师范学院任教,被称为“小圣人”。蒋礼鸿比盛静霞大一岁,巧的是,他是浙江嘉兴人。

  彼时,盛静霞正为有人追求而苦恼。为了摆脱对方,她立刻答应老师钱子厚,说可以先通信看看。没多久,蒋礼鸿的第一封信到了,字迹娟秀潇洒,还附了一首诗词,盛静霞非常满意。

  鸿雁传书几次后,为了增进了解,盛静霞希望蒋礼鸿来重庆工作,同时,把他介绍到某大学国文系任助教。两个月后,蒋礼鸿穿过封锁线,历经千辛万苦,从湖南经贵州,到达重庆沙坪坝。

  就这样,一个风尘仆仆的人站在盛静霞面前。“面黄肌瘦,身材矮小,穿一件土布长衫,着土布鞋”,与她想象中的江南才子大相径庭。而且蒋礼鸿木讷迂腐,不善言谈,常常问三句才答一句。在接下来的交往中,两人同行在校园里,他永远走在她身后三尺,且不发一言。即使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他也只知道看书,看困了,就自顾自地伏在桌子上睡觉,全然不顾她还在身边。盛静霞当初有多期待,现在就有多失望。

  盛静霞出身殷实之家,父亲曾在上海开办纺织厂。她性格开朗,渴望才子佳人的浪漫爱情,不在乎他的贫寒出身,可这个“呆猫”格格不入,和他相处实在亲密不起来。

  他们的关系,也成为大家的笑谈。同事们欣赏蒋礼鸿的学问,却都认为,他不是理想的夫婿。

  一次次不欢而散,盛静霞非常苦恼。有一天,她又因为他的沉默而生气时,他嗫嚅着说:“我不会说话,几千里跑来,只有一颗心。”

  然而,他的一颗心,她丝毫感受不到热情。在朋友建议下,盛静霞决定先分开一段时间。于是申请去白沙大学先修班执教。

  再见,情定终身

  盛静霞走的那天,蒋礼鸿送她上船。返回路上,他失魂落魄,走在江边泥泞的山路上,跌跌撞撞摔了好几跤。一向爱书如命的他,甚至连书包丢了都不知道。

  炽热的激情被点燃,又很快熄灭,让蒋礼鸿苦恼不已。所有的思念,他都写进诗词:“书欲寄,泪先流,不成一字只成愁……”

  读到他寄来的长信,盛静霞大为感动,两人通信逐渐多了起来。

  在信中,他们一起探讨学问。教学中遇到不懂的,她就向他请教。每次,他都极其认真,一一注释。她在讲台上不断赢得好评,对他这块“浑金璞玉”,也刮目相看。

  几个月后,蒋礼鸿翩然而至。这次,他特意剪了分头,穿一身青色的长衫,与之前判若两人。

  更欣慰的是,他主动谈起别后见闻。两人漫步在山村野寺,他们谈诗词小说,即兴唱和,“徘徊在红豆树下,徜徉于花前月下,不啻人间仙侣”。那时,蒋礼鸿正在编撰《商君书锥指》,盛静霞就负责帮他抄写。酷暑中,两人白天看书、抄稿,晚上散步,足音与落叶合奏,一同谱写爱的乐章。

  蒋礼鸿回去后,开始和盛静霞密集通信,诗词唱和缠绵悱恻。他说:“欲寄一双红豆子,换取相思万字。”她便回:“共说相思镌肺腑,还将宝玉嵌玲珑。”

  在单身宿舍的小油灯下,写信、读信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刻。国家动荡,远离亲人,战火中,他们视彼此为唯一的依靠。

  有一天,她借诗明志:“利锁名疆苦自欺,从今与汝永相期。牛衣贮得奇温在,死死生生无别离!”

  “讨饭也要在一块儿。”1945年7月,盛静霞与蒋礼鸿举行了简朴的婚礼,才子佳人终成眷属。

  没有什么行头,床是拼起来的,家具是借的,唯一的新婚用品是同事送的暖水瓶。一方红绸上,两人各写了一首诗作为誓言,从此,开始了相濡以沫的一生。

  执手,并肩同行

  抗战胜利后,盛静霞带蒋礼鸿到扬州见母亲。蒋礼鸿没有房产田地,也不懂言谈世务,对此,家人颇有微词,但盛静霞丝毫不以为意。

  两人在南京双双去任教,在盛静霞的配合下,蒋礼鸿的《商君书锥指》出版,被称“体现了一个青年学者的光芒”,著名学者顾颉刚读后断言:“此人将来必成大器!”

  学术得到认可,可是不通人事仍是蒋礼鸿的短板。

  1947年夏天,一纸解聘书摆在他的面前。酷热的天气难抵心中寒凉,站在南京街头,他不禁发出“南京不要住,一雨大风来”的悲叹。

  南京待不下去了,盛静霞毅然跟随他前往杭州之江大学任教。他教古代汉语,她教古典文学。

  随着儿女出生,小家庭的温暖抚慰着蒋礼鸿受伤的心,他在学术上的造诣越来越深。

  1959年,《敦煌变文字义通释)出版,一鸣惊人,引起敦煌学界重视,被誉为研究教煌的必备之书。

  为了精益求精,蒋礼鸿不断完善《敦煌变文字义通释》,该书一再增订,第四版时,字数已达到原来的好几倍,被称为“撼山易,撼《通释》结论难”。

  1992年,这本著作获得“吴玉章奖金”一等奖。不幸的是,那时,蒋礼鸿已患肺癌。

  为了将平生所学发扬光大,蒋礼鸿不顾多病之体,仍然坚持去上课,半节课下来,背后的衣服一直湿到了腰部。

  几度危难后,1995年,盛静霞又一次收到蒋礼鸿的病危通知单。这次,她没有留住他,她的《写在金婚前夕》尚未完成,他已匆匆作别。

  按照当年约定,蒋礼鸿去世后,盛静霞和儿女将他的遗体捐献给了浙江大学附属医院。

  “梦魂不忘常相慰,忽搴重韩一笑来。”他去世后,她写了多首诗文怀念他。

  用残余的精力,盛静霞继续蒋礼鸿的未竟之业,相继主持出版了《蒋礼鸿集》,并注释了他俩一生诗词唱和的《怀任斋诗词频伽室语业》合集。

  岁月跋涉中,盛静霞总能感受到,他在天堂俯身凝望。最后的心愿完成时,她已经独自在人间度过了11载,等不及跟上蒋礼鸿的脚步,这次,是她走在后面了。

  心愿已了,2006年,盛静霞离开了人世,她与蒋礼鸿团聚了。依照他们的约定,她的遗体也做了捐赠。

  “明镜台前肩并处,笑看恰一双。”像新婚时写的那样,爱,依旧芬芳馥郁,绚丽夺目。

  据《恋爱婚姻家庭》 潘彩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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