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梁再冰是梁思成、林徽因夫妇的长女,1929年生于北平,早年就读于北京大学西语系,后担任新华社记者,1991年退休。本文记述了1955年林徽因去世前后,对丈夫、儿女的深情。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因为清华的教工住宅没有暖气,冬天要靠烧煤炉来取暖,病弱的妈妈又格外怕冷,家中必须要生三四个约半人多高的大炉子,全靠爹爹添火管理。繁重的工作和家务,让爹爹的身体也渐渐扛不住了,后来组织上便安排他们搬到城里,在西单附近一处小院住,条件稍好一些。整个小院虽然有暖气,但是烧起来非常热,不烧又非常冷,很难控制,结果,妈妈的病反而更严重了。
1953年夏天,我结婚成家。第二年,我怀孕了。一天,我去小院看他们,妈妈忽然从床下拖出一只白瓷大盆,说是她给我的孩子准备的,里面有一大摞她亲手缝制的婴儿被子和小衣服,她拉着我的手气喘吁吁地说,希望我能喜欢她的手艺。母亲为我准备的这些,我一直用到了第三个孩子出生。
1955年,我的第一个孩子即将出生时,妈妈住进了同仁医院。因照顾病重的妈妈,爹爹的身体也垮了,同时也住在这个医院。
我在孩子满月后立即赶到医院去看她。一个多月未见,我一见到妈妈,立即从她的脸色上感到,她快要离开我们了。来到病床前,妈妈见到生产后的我却是一副极为欣慰的样子,她高兴地对周围的护士说:“你们快看我的女儿,她的身体和脸色多好啊!”
这时,她似乎忘了自己的病痛。我记得她当时还问我,她想坐起来梳头,可不可以,其实她已经没有力气可以坐起来了。我想把孩子抱去给她看一看,可她是肺病,医院说婴儿无论如何不能进病房。后来实在没办法,我同爱人抱着孩子赶紧去西单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片,想给她看看外孙。可惜的是,当时洗相片的速度很慢。终究还是没有赶上。
1955年3月31日晚上,同仁医院打电话到新华社通知我:妈妈病危。我来到她的病床前时,护士问我要不要叫隔壁的爹爹过来。我像疯了似的喊道:“要,要啊!”护士把爹爹搀过来时,他坐在妈妈床前,拉着妈妈的手放声痛哭。我一生从没有见过爹爹如此流泪,此时他一边哭一边喃喃不断地说:“受罪呀,徽,受罪呀,你真受罪呀!”
那一刻我觉得,他们的关系是如此紧密,在他们生离死别的这一刻,任何“外人”,哪怕是我,也不能打扰他们的诀别。
据《梁思成与林徽因:我的父亲母亲》 梁再冰/口述 于葵/执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