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羡林(1911-2009),人们尊他为“国学大师”“学界泰斗”“国宝”。对于这三顶桂冠,季羡林自己是如何看待的呢?在其晚年所著的《病榻杂记》一书中,季羡林曾表示:“三顶桂冠一摘,还了我一个自由自在身。身上的泡沫洗掉了,露出了真面目,皆大欢喜。”季羡林追求的是内心的和谐,崇尚的是淳朴恬淡,欣赏的是本色天然,心仪的是身心自由。
“去掉乌纱,如释重负”
季羡林1911年出生于山东省清平县(现并入临清市),1930年考人清华大学西洋文学系。1935年季羡林考取清华大学与德国的交换研究生,赴德国入哥廷根大学学习梵文、巴利文和吐火罗文等古文字,于1941年获哲学博士学位。对于季羡林而言,留学德国是他学术生涯的转折点。从留德开始,季羡林走上东方学研究道路。1945年二战结束后,剑桥大学向季羡林发出聘请书,以优厚的待遇邀请他到剑桥工作。与此同时,经恩师陈寅恪先生推荐,北京大学也向季羡林发出聘请书。季羡林毅然选择到北京大学工作,虽然北大的待遇与剑桥大学不可同日而语。
1946年秋,季羡林到北大报到。按照北大和国内其他大学的惯例,博士毕业一般给予讲师职称,最高不超过副教授。季羡林也没抱太高希望,刚开始他被聘为副教授,但过了一周,北大文学院院长汤用彤先生告诉季羡林,他已被聘为正教授,并兼任筹建中的东方语言文学系主任。这完全出乎季羡林的意料。他后来回忆说:“这真是石破天惊,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这个当了一周副教授的记录,大概也可以进人吉尼斯世界纪录了吧。”当时,季羡林只有 35岁。作为北大东方语言文学系的创始人,季羡林担任系主任长达近40年的时间。
季羡林回国后,着重研究佛教史和中印文化关系史,发表了一系列富有学术创见的论文,在佛典语录、中印文化关系史、佛教史、印度史、印度文学和比较文学等领域造诣很深,成为享誉海内外的东方学大师。在学术研究之外,季羡林当选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委员,1978年任北京大学副校长、北京大学南亚东南亚研究所所长。
行政职务让季羡林叫苦不迭,在年初时会议已经安排到了四五月,大量的时间用于开会,从事学术研究的时间被大大压缩了。臧克家和季羡林家住得不远,季羡林常在老友臧克家面前诉说。臧克家于 1980年发表了一篇短文《兼职太多压坏人》,为季羡林和白寿彝(著名历史学家、北师大历史系教授)两位老友“鸣不平”。1984年,当季羡林从北大副校长任上卸任后,臧克家即致函表示祝贺。翌日,季羡林给臧克家回信说:“你的祝贺,实获我心。去掉乌纱,如释重负。不过这只能算是一个开端,外边还有不少近似乌纱的‘会长’一类的头衔,有待于去掉。看《北京晚报》,白寿彝同志讲,七十岁以后他感到才开始专研学术,我极有同感,有好多工作,需要我们去做。”
“硬把我‘炒’成了社会活动家”
不久之后,季羡林又担任了任期五年的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此后,经常有人找上门来反映问题,有些还是完全不着边际的问题,这占用了他大量的时间。对于性格内向的季羡林来说有些苦恼,他曾坦言:“我自己检查,我天生是一个内向的人,我自谓是性情中人。在当今世界上,像我这样的人是不合时宜的。但是,造化小儿仿佛想跟我开玩笑,他让时势硬把我‘炒’成了一个社会活动家,甚至国际活动家。每当盛大场合,绅士淑女,峨冠博带珠光宝气,照射斗牛。我看到有一些天才的活动家,周旋其中,左一握手,右一点头,如鱼得水,畅游无碍。我内心真有些羡煞愧煞。我局促在一隅,手足无所措,总默祷苍天,期望盛会早散,还我自由。”
1989年,季羡林从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的职务上卸任。然而其他方面的实职、虚职,仍然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学位委员、北京大学校务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外国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比较文学研究学会名誉会长、中国敦煌吐鲁番研究会会长、中国印度文学研究会会长等90多个虚实职务,无数的顾问、专家、委员、主任、主编,许多推不掉的会议和活动,仍然在等着他。
虚怀若谷,宠辱不惊
胡乔木(原名胡鼎新)是季羡林清华大学的同学,两人相交甚笃。对于一般人而言,有一位身为中央政治局委员的同学,自然是引以为傲的,但是季羡林却不这样想。一次,胡乔木想约季羡林一同去敦煌参观,但季羡林委婉地拒绝了。他并不是不愿意去,而是不愿意让人因此说三道四。季羡林几乎没有拜访过胡乔木,每次都是胡乔木来看他。1992年8月,胡乔木病重,十分想念老同学,才破例让老伴谷羽告诉季羡林,希望能见一见他。季羡林明白,这是老友临终前的诀别了。胡乔木病逝后,季羡林常常想到他,回味着他们相交60年的过程,顿生知已之感。
有人曾问季羡林:“如果给你下个定义,应该是什么?”季羡林回答:“我是北大教授,东方学者,足够了。”有人称他为“一代宗师”,他却说:“什么‘一代宗师’,好像听着不入耳。”季羡林曾说过:“我认为,能为国家,为民族,为他人着想而遏制自己本性的,就是一个有道德的人;能够百分之六十为他人着想,百分之四十为自己着想,就是一个及格的好人;为他人着想的百分比越高越好,道德水平就越高。”凡是与他接触过的人都知道,他为别人着想的比例远远超过百分之六十。
季羡林晚年住院时,一天,一位年轻护士说起某报正在连载季先生的著作《留德十年》,表示很爱看。季羡林马上吩咐叫人去买,并说:“书是给人看的,哪怕有几句话对年轻人有用了,也值得。”这一举动轰动了全医院,大家都来伸手,还索要签名本。“都给,买去。”季羡林说:“钱是有价之宝,人家有收获是无价之宝。”最后,一趟一趟买了600本,也一笔一画地签了600本名。
季羡林没有一点“大人物”的架子,但是他却受到人们的普遍敬仰。季羡林生前走在校园里,经常会碰到这样的事情:忽然一辆自行车停在他面前,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问道:“您是季羡林教授吗?”“是我。”“季先生,我没有什么事,我只想当面向您说一句,我很敬佩您。”说完,年轻人向季羡林深鞠一躬,转身上车,飞驰而去。甚至有正开着车的年轻人,认出迎面走来的是季羡林,便立刻停车,下车后双手合十,向季羡林深深鞠躬。人们这种发自内心的崇敬心情,也映照出季羡林的人格魅力。
据《文史天地》 宋凤英/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