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莫斯科地铁通车。其方便快捷的出行方式以及那些堪称“地下艺术殿堂”的地铁站被人称道。然而那一年，轰动莫斯科的还有一件大事：中国梅兰芳剧团在苏联巡演。世界著名戏剧家布菜希特说：“1935年我在莫斯科逗留时最值得记载的两件事，一件是莫斯科地下铁道通车，另一件是中国京剧演员梅兰芳的演出。”

　　苏联政府派专轮迎接梅兰芳

　　20世纪30年代，中苏两国政府推动和运作了三次中国对苏联的文化交流活动，其重头戏便是1935年梅兰芳剧团访问苏联。

　　为迎接梅兰芳剧团的巡演，邀请单位苏联对外文化关系协会专门成立了接待梅兰芳委员会，主席是会长阿罗舍夫和中国驻苏大使颜惠庆，成员有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爱森斯坦、梅耶荷德等多位享誉世界的艺术大师。

　　1935年2月21日，苏联政府特派“北方号”专轮到上海迎接梅兰芳，规格和待遇可想而知。那时莫斯科的街头巷口，有许多印着“梅兰芳”三个中国大字的招贴，商店的橱窗内陈列着梅兰芳的照片和剧照。几十种报刊登载文章，介绍戏曲文化和梅兰芳的表演艺术。

　　当时，参加莫斯科国际电影节的著名影星胡蝶与梅兰芳同行。她在回忆录中谈道：“我在街道上游玩或买东西时，许多人都指着我说是梅兰芳，他们好像不知道梅先生是男人。过了两天。报纸把我的照片登出来之后，大家才知道以前是弄错了。”

　　实际上，梅兰芳的家世、学艺经历及影响，已被苏联媒体广泛介绍。汉学家瓦西里耶夫谈到，在中国，“他的名字可以召集起成千上万的观众，精通戏曲的人和鉴赏家们从中国遥远的地方赶来欣赏这位年轻演员的演出，对梅兰芳评价的俗语是‘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秋’。他在中国是被广泛认可的具有民族特色的戏剧天才”。

　　梅兰芳谢幕达18次

　　3月12日清晨，梅剧团抵达莫斯科，苏联政界、艺术界和媒体人到北方车站迎接。在电影大师爱森斯坦的指挥下，联盟电影制片厂拍摄了纪录片。梅兰芳感慨道：“多年的夙愿实现了，莫斯科，我来啦！”

　　访问期间，梅兰芳剧团除演出外，还与苏联各界人士，特别是戏剧艺术界著名人士进行了广泛的交流。巧的是，世界著名戏剧家布菜希特、皮斯·卡托等也在莫斯科。东西方戏剧大师的交流无疑是千载难逢的。

　　在莫斯科巡演之前，苏联对外文化关系协会在艺术家俱乐部举办招待会，剧团经理张彭春作主题讲座，他先讲了两个小故事：“一农妇得知邻村要演戏了，抱起还在吃奶的孩子抬腿就走。为了能够看到戏的开头，农妇走得很急，过西瓜地时，她被绊倒了，孩子摔到地上，她赶紧抱起来接着跑，还好在开演前及时赶到了戏园子。戏演了一整天，农妇看戏像着了魔一样。傍晚时分，她猛然想到：孩子怎么这么安静，连吃的都不要？她不安地看一看双手，原来自己一整天抱着的是一个西瓜。”“一位农民到野外去，遇到了一个拿枪的人，这个人刚结束军事训练。由于害怕这位威武的陌生人，农民撒腿就跑，拿枪的人让他站住，并说自己是业余戏曲爱好者，正在练习繁难的表演艺术。他恳求农民看他的表演，他开始又唱又跳。农民熟悉并珍爱戏曲艺术，就说：“你最好打死我，别让我再看你糟蹋这门艺术了。”是什么样的戏剧让老百姓如此地痴迷、熟悉和珍爱呢？张彭春以这样幽默的故事开始了讲座。他介绍了戏曲文化的历史沿革、典型特征、表演技巧，为配合讲解，梅兰芳等人还演示了两段生行、两段旦行的歌唱，另有舞蹈、武打技艺和骑马等程式化动作展示。

　　最初双方商定在莫斯科和列宁格勒（现为圣彼得堡）演出8场，因观众购票踊跃，改为14场，戏票仍然销售一空，许多人不得不花高价购买黑市票。即便如此，买不到票的人仍很多。于是，4月13日，梅剧团又应邀加演一场作为临别纪念。开演之前，正厅和包厢早已挤满了观众，一直到深夜3时结束，“演出精彩绝伦，抛掷的花束满台飞”，谢幕达18次之多。

　　“没有名字的十个剧中人物”

　　梅兰芳的表演是各界每天关注的焦点。《红报晓刊》描写：“梅兰芳扮演剑舞的侍女，他开始有韵律节奏轻柔地做着身段动作，随后身体和手的动作越来越快，前后左右上下旋涡般舞动着剑——所有这一切营造了一个完美的、令人震惊的艺术画面。”

　　“关于演员技术的丰富……首先是梅兰芳的双手——这是我们完全没有发现的富有表现力的工具。当手指从长长的丝质袖子里面出来的时候，亦如演员从大幕中出来一样开始了表演。其美丽不亚于几百年前的中国绘画和雕塑……梅兰芳的手类似于古典演员那样精美，是超常的情感表达工具，而我们演员的手大都像小铲子一样，漫不经心地，没有什么用处。”

　　戏剧评论家波塔波夫谈道：“梅兰芳的十个手指头就是演员表中没有列出名字的十个剧中人物。”他的技艺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这是精湛、娴熟、高难度都达到了极限的表演技艺，身体动作、面部表情、手的表演，以及能够产生舞台演出效果的服装都达到了无与伦比的高度。他表演的手执双剑的舞蹈，每一个手指、每一个关节都在跳舞，他的整个身体亦如一架圆润通透的乐器在演奏。”

　　离开苏联时，梅兰芳感慨道：“能和如此聪慧的观众——他们能明了和欣赏到相去很远的戏剧艺术——相接触，自以为非常荣幸。”

　　访问期间，也发生不少有趣和感人的故事。梅兰芳的琴师徐兰沅回忆说，一位叫金娜的莫斯科姑娘，一直关照剧团的演出和团员们的生活。在列宁格勒时，她利用休息时间带团员参观名胜古迹。由于语言的隔阂，交谈不能尽兴，金娜总是能想出办法让团员们明白。金娜是一个非常聪明而又勤于学习的人，她特别喜欢音乐，经常请徐兰沅教她拉胡琴，有时徐练琴，她就在一边仔细地看和听，后来居然能听出西皮、二黄的许多调门，也学习了不少京剧知识。剧团回国时，她送给徐兰沅一个精致的玉石小石象，按照苏联人的风俗，送“象”就象征着送“福”。临别时，大家都流下了眼泪。

　　苏联著名汉学家鄂山荫经常谈起一件感人的事，一次他陪同梅兰芳在莫斯科大剧院看舞剧《三个胖子》，剧终时，素以要求严格闻名的大剧院观众认为一位独舞演员演得不够好，不肯向他报以掌声，唯独坐在靠近表演台包厢里的梅先生站了起来，第一个向他鼓掌致意。鄂山荫奇怪地问：“这位演员跳得实在不高明，可是您……”“您看，”梅先生指着台板说，“点点水痕……那是他劳动的汗水呀！”鄂山荫感慨地说：“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梅先生给我上的这一课。”

　　据《纵横》 周丽娟 李昕泽/文